忘記正義的小鎮(zhèn)

內(nèi)容概要

既然這小鎮(zhèn)忘了正義，那麼，就逃亡吧！一對姊弟失蹤60小時又42分鐘，歷劫歸來時，竟也帶回早已悄悄滲透全鎮(zhèn)的驚人黑幕。歐美四大驚悚犯罪小說新人獎得主落磯山小說家協(xié)會選為2007年度作家、最受期待新生代人氣作家C.J.巴克斯獻(xiàn)給你一部比《24反恐任務(wù)》、《失蹤現(xiàn)場》更令你腎上腺素飆昇的紙上電影。作品已譯成12國語言。電影版權(quán)已售出，臺灣讀者先睹為快。這兒號稱「藍(lán)色天堂」，罪惡的槍聲卻一舉擊潰正義的防線……平凡小姊弟無故失蹤，在分秒必爭的緊湊救援過程中，竟挖出驚人的警界貪腐案……十

作者簡介

　　C.J.巴克斯（C. J. Box）　　興趣廣泛而閱歷豐富的C. J.巴克斯，是美國懷俄明州人，曾任牧場工人、勘測員、釣魚教練、地方報紙的記者、編輯，目前與妻子共同經(jīng)營一家國際觀光行銷公司，更在小說創(chuàng)作的領(lǐng)域?qū)懗隽裂鄣某煽儯　W美推理首要獎項：2002年度愛倫坡獎最佳首作類決選入圍。　　榮獲歐美各大犯罪小說獎項：安東尼獎（Anthony Award）、麥克維提獎（Macavity Award）、刑警獎（Gumshoe Award）、巴瑞獎（Barry Award）、點(diǎn)三八金槍獎（Prix Calibre 38，堪稱法國的愛倫坡獎）?！　蹅惼陋劊‥dgar Award）決選入圍、洛杉磯時報書獎（L.A. Times Book Prize）決選入圍?！　÷浯壣叫≌f家協(xié)會選為2007年度作家?！　∧壳爸?1部小說。作品已被譯為12國語言。

章節(jié)摘錄

　　星期五下午4點(diǎn)28分　　春天，在愛達(dá)荷州北部一個濕氣瀰漫的四月星期五下午，如果十二歲的安妮沒有帶她弟弟威廉去釣魚的話，她絕不會看到那幕處決場面，也不會和那幾位行刑者目光相接了。偏偏當(dāng)時她在生媽媽的氣?！　≡谀侵?，他們還在沙河附近幾棵濕答答的柳樹間穿行，身上套著塑膠垃圾袋，免得衣服弄濕。赤楊樹朝上翻起的葉子托著一泓泓清晨的雨水，蜘蛛網(wǎng)鬆垮垮地掛在樹枝間，網(wǎng)上綴著一滴滴小水珠。當(dāng)幾小團(tuán)灰黑色的暴風(fēng)雲(yún)飄過太陽前方，樹林裡的光線轉(zhuǎn)柔，擦去了原本清晰的影子輪廓，整片林子瞬間陷入一片陰鬱。林間的地面黑而軟，小徑濕漉漉的，他們步履艱難地走向上游時，鞋子還發(fā)出嘰嘰的吸水聲?！　“材莺屯x開了他們位於小鎮(zhèn)邊緣的家，讓女郵差斐歐娜順道載了幾哩路之後，已經(jīng)走了近兩個小時，他們想找一段靜止的河面，卻徒勞無功?！　　敢苍S這不是個好主意?！故畾q的威廉說，他提高音量好蓋過小河流動的吼聲，河水高漲而洶湧。　　安妮停步，轉(zhuǎn)向威廉，仔細(xì)打量著他。一根長釣竿戳穿他身上的塑膠袋，有好幾次釣竿的頂端還被樹枝纏住，一段有數(shù)根松針的松枝卡在其中一個線圈盤裡。　　「你說想去釣魚，所以我現(xiàn)在就帶你去?！埂　　缚墒菉呌植粫??！雇f著睜大雙眼，下唇顫抖著，他快要哭的時候都這樣?！　　竿埂　　肝覀儜?yīng)該回去?！埂　　竿?，別哭。」　　他轉(zhuǎn)開目光。她知道他想忍住淚水，這點(diǎn)從他緊抿著嘴的模樣就看得出來。他很討厭自己動不動就哭，討厭自己無法掩飾情緒。安妮倒沒有這問題。　　「湯姆跟你說過幾次他會帶你去釣魚？」安妮問?！　⊥豢险曀！负脦状??！顾f?！　　杆麕闳チ藥状?？」　　他不高興地說：「妳明明知道?！埂　　笇?，我知道?！埂　　肝覞M喜歡他的?！雇f。　　「我滿不喜歡的?！埂　　笂呎l都不喜歡。」　　安妮想爭辯，但沒開口，心想：他可能說對了。「我喜歡你的程度，多到雖然自己不會釣魚，都還帶你來。再說，如果連湯姆都會，那還能難到哪裡去？」　　一個放肆的笑容牽動他的嘴角。「嗯，也對哦?！顾f?！　　改憧?，」她說著掀起塑膠袋，露出身上那件湯姆的釣魚背心。她從家裡掛勾上拿來穿的，沒問過任何人?！高@件背心裡裝滿魚餌和蒼蠅什麼的，我們只要把餌綁在你的釣?上，再丟進(jìn)水裡就好。魚又不會比湯姆聰明多少，所以能有多難？」　　「……如果連湯姆都會。」他說，笑得更開了?！　【驮谀菚r，他們聽到了引擎發(fā)動又熄火的聲響，湍急流水的轟隆聲使引擎聲變得模糊沉悶。　　背叛事件發(fā)生在湯姆走下樓，問著：「早餐吃什麼？」的那天早上。安妮和威廉穿著上學(xué)的衣服，正在餐桌旁吃麥片—威廉吃的是甜爆米花，安妮吃迷你糖霜麥餅。湯姆問出那麼一句，好像那是世界上最自然的事，但並不是。湯姆以前從來沒有在他們家吃過早餐，也從來沒有過夜。他身上那件皺巴巴的襯衫，還是昨晚飯後他來找媽媽時穿的，也是他所謂的「釣魚裝」—一條鬆垮的褲子，拉鍊在大腿部位敞開，一件寬大的襯衫上面滿是大大小小的口袋。對安妮來說，這是一塊嶄新的天地，而她並不想去探索。　　反之，她一直盯著他那雙又大又白的赤腳。那雙腳看起來蒼白得有如屍體，他的腳趾前端還長有小簇小簇的黑毛，讓她既驚異又噁心。他啪答、啪答地踩著濕濕的步子走過鋪著油氈的地面?！　　改銈兊膵尪及芽Х确拍难e呀？」他問?！　⊥┰谝巫由喜粍?，雙眼眨也不眨地睜得老大，手裡的湯匙懸在嘴邊，甜爆米花在牛奶裡上下浮沉。威廉說：「在檯子上，那個罐子模樣的東西裡。」　　湯姆自以為幽默地重複著「罐子模樣的東西」，準(zhǔn)備煮咖啡。安妮的目光從他的釣魚襯衫背後鑽入：湯姆身材高大壯健，但總是假裝友善，她心想。他來家裡時，幾乎總會帶禮物給他們，通常都是些最後一刻才匆匆去買的沒用小玩意兒，像是街角雜貨店的瘦吉姆牛肉條或溜溜球之類；但她從沒看過這樣的他—衣衫不整、睡眼惺忪、無精打采，頭一次把他們倆當(dāng)成知道咖啡放在哪的真實(shí)人物般，對他們說話?！　　改阍谶@裡做什麼？」她問。　　他轉(zhuǎn)過頭，雙眼茫然而朦朧。「煮咖啡啊?！埂　　覆唬沂钦f在我們家?！埂　⊥K於讓那支湯匙繼續(xù)剛才未完的航線，眼光一直沒離開湯姆的背影。一滴牛奶從他嘴角蜿蜒流淌，最後停在下巴，就像一顆白色凝膠?！　氛f：「你們家？我以為這是你們媽媽的家?！顾Ω吲d的嘛，安妮憤怒地想。　　「早餐就吃這個？」湯姆問，他拿起麥片盒，一邊揚(yáng)起眉?！　　高€有吐司，」威廉說，嘴巴塞得滿滿?！赣袝r候媽會炒蛋，還有煎餅?！埂　“材萦盟请p蛇眼狠狠瞪了弟弟一下。　　「也許我會請莫妮卡替我炒幾個蛋?！箿泛磺宓?，不知是對他們還是對自己說著。沒等咖啡壺內(nèi)注滿咖啡，他就先替自己倒了一杯，幾滴沒落入壺內(nèi)的咖啡在熱鐵板上燒得吱吱響?！　∷允悄菘?，不是你們的媽，安妮想著。　　他走到桌邊，雙腳在地板上踩出接吻般的滋滋聲，他拉出一張椅子，然後坐下。他身上有她媽媽的氣味，這讓她作嘔?！　　改鞘菋寢尩囊巫??！顾f?！　　笡]關(guān)係啦?！顾f，臉上閃過一個虛假、屈就的微笑。對他而言，他們又成了小孩，雖然她覺得湯姆有一點(diǎn)點(diǎn)怕她。或許現(xiàn)在他明白自己做了什麼，又或許沒有。他故意不理直瞪著他的安妮，轉(zhuǎn)向威廉?！　　干蠈W(xué)??？」湯姆說著伸出手去，在威廉的頭上亂揉。威廉點(diǎn)點(diǎn)頭，睜大了眼。　　「真可惜你不能蹺一天課，跟我去釣魚。昨晚我過來以前，真的釣到幾條大魚喔！是十五、十六吋的鱒魚呢。我?guī)Я藥讞l給你媽，讓你們當(dāng)晚餐?！埂　　肝蚁肴?，」威廉說著挺起了胸?！肝覐膩頉]釣過魚，但我想我應(yīng)該沒問題?！埂　　感∨笥眩惝?dāng)然沒問題啦！」湯姆啜著熱騰騰的咖啡說。他指了指廚房外那間凌亂的衣帽室，他的釣魚背心就掛在那兒，釣竿則放在角落?！肝业呢涇囇e還有一根釣竿，可以給你用?！埂　∫巫由系耐蝗慌d奮得不得了?！笇α?，我們今天提早放學(xué)喔！也許之後就可以去？」　　湯姆望著安妮，要她解釋?！　　笇?，」安妮面無表情地說?！肝覀冎形缇头艑W(xué)了?！埂　钒櫰鹱齑?，點(diǎn)點(diǎn)頭，目光閃動著，現(xiàn)在威廉完全在他掌控中?！改且苍S放學(xué)時我會去接你。我要問問你媽。我可以到學(xué)校大門接你。安妮，妳也想一起去嗎？」　　她立刻搖頭?！覆幌??！埂　　笂厬?yīng)該放輕鬆點(diǎn)?！箿穼λf，皮笑肉不笑地?！　　改銘?yīng)該回你家?！顾卮??！　氛郎?zhǔn)備開口說話，但這時媽媽從樓梯走下，她的頭沒向著廚房，而是望著家門口。安妮看著她媽媽迅速走過客廳，撥開窗簾，似乎想確認(rèn)湯姆的車是否已經(jīng)開走。當(dāng)她發(fā)現(xiàn)車子還在，震驚地轉(zhuǎn)過身來，才看清眼前的畫面：湯姆、安妮和威廉都在廚房餐桌旁。安妮看到血色從她媽媽的臉上消失，有一秒鐘的時間，她真替她難過。但只有那麼一秒?！　　笢贰顾龐寢屨f，把他的名字拖長並提高音調(diào)，使這名字本身成為一個句子，代表了很多事情，但其中最主要的是：你怎麼還在？　　「你不用去上班嗎？」她媽媽終於問?！　肥牵眨校拥鸟{駛。安妮以前?？吹较掳噌岬乃┲厣品r衫和短褲都特別貼身。　　「對，」湯姆說著站起來，速度快得把咖啡都潑濺在桌上。「孩子們，我該走啦，快遲到了。」　　安妮望著湯姆和她媽媽交換了一個眼神，湯姆快步經(jīng)過她身邊往大門走去，半路上一把抓起他的那雙鞋。她感謝老天這兩人沒親吻道別，否則她當(dāng)場就要吐了?！　　笅專雇f：「湯姆放學(xué)後要帶我去釣魚喔！」　　「很好呀，甜心?！顾龐寢屝牟辉谘傻卣f。　　「去刷牙，」安妮對威廉說，扮演著從缺的大人角色。「我們該走了?！埂　⊥谋奶嘏苌蠘恰！　“材莸芍龐專龐屨f：「安妮……」　　「妳要嫁給他嗎？」　　她媽媽嘆口氣，似乎在找字眼回答。她緩緩抬起雙手又放下，好像牽動她雙手的線突然被人剪斷了似的。這已經(jīng)回答了安妮的問題?！　　笂吤髅髡f過……」　　「我知道，」她媽媽不耐煩地說，雙眼含著淚水。「要讓妳明白很困難，也許將來有一天妳會懂。」　　安妮從桌邊站起，把她和威廉的碗拿到洗碗槽去沖乾淨(jìng)。洗完碗後，她媽媽還站在那兒沒動。　　「噢，我懂啊，」安妮說，然後指了指樓梯?！傅欢詾樗辛艘粋€新爸爸?！埂　∷龐寢屆偷匚丝跉?，好像剛剛被安妮甩了一巴掌。但安妮管不了那麼多。　　「晚點(diǎn)我們再談?！顾龐寢屨f。安妮繞過她，經(jīng)過衣帽室直直走到外面，在院子裡等威廉。她知道她沒和媽媽親吻道別，媽媽一定傷心透頂?；钤?，安妮心想，媽媽最近親得也夠了。　　中午時分。安妮在校門口和威廉一起等湯姆，他們在往來車輛中找著他的小貨車，卻一直沒看到。當(dāng)一輛ＵＰＳ貨車開進(jìn)街區(qū)時，威廉握拳高喊：「好耶！」　　但駕駛那輛貨車的不是湯姆，對方根本沒減速。　　安妮和威廉拿了湯姆的釣竿和背心，沿著潮濕的州際公路路肩往鎮(zhèn)外走。安妮帶頭，她知道那附近有條小河。一個女人開著一輛黃色小貨車在他們面前停下?！　　改銈儌z這樣悶著頭走，是要去哪裡呀？」那女人發(fā)出小女生似的尖細(xì)聲音問。安妮馬上就討厭她了。她正是認(rèn)定他們不知天高地厚而非人小志氣高的那種人?！　　溉メ烎~，」安妮說。「在小河上游?！埂　∧桥苏f她名叫斐歐娜，是在鄉(xiāng)間送信的，還說她也要往那個方向開，問他們是否要搭便車。雖然威廉搖頭說不要，安妮卻說：「謝謝妳?！埂　∷麄冎饾u駛進(jìn)樹林深處，不時能在樹木間瞥見小河。這段期間，斐歐娜一直說個不停。她表現(xiàn)得好像對他們很感興趣，安妮想，但其實(shí)並不然。斐歐娜有意要讓他們相信，送信是一件非常重要的工作，而且不是人人都能做的。她好像期待安妮會說：「哇—妳送信呀？」斐歐娜身上濃烈的香水味充滿小小的車內(nèi)空間，刺得安妮的雙眼泛出淚水。威廉捏起鼻子，她用手肘撞了威廉一下?！　　改懿荒茏屛覀冊谶@裡下車？」安妮要求道。這裡沒有特定的地標(biāo)，只是能夠看見小河?！　　笂叴_定你們這樣可以嗎？」過了早該這麼問的時間後好久，斐歐娜才問道?！　　缚梢浴！拱材萑鲋e。　　他們謝過她，下車了。威廉擔(dān)心會被魚兒聞出味道來，因為他的衣服現(xiàn)在散發(fā)著濃濃的香水味。但安妮向他保證魚沒有嗅覺，儘管她自己對魚一無所知?！　』蛟S，安妮心想，那些人並沒有注意到她和威廉，因為罩在他們衣服外頭的綠色塑膠袋巧妙地與茂密的樹叢融為一體?；蛟S，那些人四處張望過，想找其他車輛，而因為沒看到車，就以為那裡沒人，更沒想過會有人徒步走來。但安妮卻絕對看得到他們，看到那四個男人把一輛白色休旅車停在營地上的身影?！　≡诓粩嗟嗡臉淞只\罩下，一切又濕又暗，空氣裡有松樹、土壤和河水的味道。營地上除了那輛白車，一片空曠。休旅車旁有一張野餐桌，還有一個讓人生火的低矮黑坑?！　“材萃{駛?cè)讼萝嚒㈥P(guān)門、張望了一下營地四周，然後轉(zhuǎn)身回到車子旁。他貌似中年或更老些，體格精瘦健壯，行動敏捷，有一頭白短髮和一張曬成古銅色的瘦削臉龐。另外三扇車門也開了，三個男人爬出車外，他們都穿著休閒防水衣，一個戴了頂棒球帽，那人把一箱六瓶裝的啤酒放在野餐桌上，拿出四瓶，扭開瓶蓋，然後把瓶蓋放進(jìn)風(fēng)衣口袋?！　乃麄凕c(diǎn)頭、微笑和說話的方式來看，這些人彼此之間似乎很熟，她心想。但因為身後湍急河流的響聲，她聽不到他們說些什麼。戴棒球帽的男人給每個人一瓶啤酒，然後自己大大喝了一口。他們並沒在桌旁坐下（大概是太濕了吧？她想）而是站成一排?！　“材莞械酵高^塑膠袋扯著自己臂膀，她轉(zhuǎn)頭去看。威廉對著他們剛才走來的那條小徑打手勢，表示他想走。她對他點(diǎn)點(diǎn)頭表示再等一下，然後又轉(zhuǎn)頭去看營地。偷看那幾個男人給她一種興奮感，男人讓她既好奇又厭惡，也許是因為她媽媽吸引了一大堆之故。　　接下來發(fā)生的事，不是嚇人二字足以形容?！　∧莻€駕駛像是準(zhǔn)備要回車上那樣，繞著這群男人走了一圈，然後突然轉(zhuǎn)身，戳著一個捲髮男人的胸口，惡狠狠地說了幾句話。捲髮男人顯然很驚訝，踉踉蹌蹌地退了幾呎，而這彷彿是個信號似的，棒球帽男人和一個深膚色的高大男人同時退後，肩並肩地站到那個駕駛身旁，氣勢洶洶地對著捲髮男人。捲髮男人把啤酒瓶拋到一邊，攤開雙手，做出無辜的姿態(tài)?！　　赴材荨雇笾！　∷吹缴钅w色男人從背後掏出一柄手槍，對著捲髮男人，然後碰—碰—碰地開了三槍。捲髮男人搖搖晃晃地退後，在火坑上絆了一下，跌進(jìn)泥濘裡?！　“材萜磷『粑?，一顆心似乎要竄上喉嚨讓她哽住。她感到手臂上一陣大痛，一時間還以為是被流彈射中了，但她往下瞄了一眼，原來是威廉雙手緊抓著她。他也看到營地上那一幕了，不像電視或電影裡演的—震耳欲聾地碰一聲，受害者一槍斃命往後倒，大量鮮血從衣服上湧出—而是像一串爆竹發(fā)出碰—碰—碰的三響。她不敢相信剛才發(fā)生的事，不敢相信這並非惡作劇、開玩笑或她的幻想?！　　赴材荩覀冏呃?！」威廉低喊，於是她開始盲目地往河的方向退。　　來到水邊時，她轉(zhuǎn)過頭看，發(fā)現(xiàn)已經(jīng)找不到那條小徑，前面也無路可走了。　　「不，」她對威廉喊著?！覆皇沁@條路，我們回小徑上去！」　　他驚慌地轉(zhuǎn)向她，雙眼圓睜，臉上血色全無。安妮抓起他的手，帶他踩過樹叢走回小徑。抵達(dá)小徑時，她回頭望向營地，那三個男人都站在捲髮男人上方，對著他的屍體開槍。　　碰—碰—碰—碰—碰。　　突然間，彷彿安妮的凝視吸引了那個駕駛似地，他抬起了頭。他們目光相接，安妮感到彷彿有道冰冷的電流竄過全身，燃燒著她的手指、腳趾，使她雙腳一時之間被凍在地上?！　⊥蠛埃骸杆诳次覀?！」　　她使盡全力狂奔，拉著身後的弟弟，邊喊著：「跟緊我！」　　他們沿著與沙河平行、不甚彎曲的小徑奔跑。河流在他們左方，陰暗的樹林在他們右方。奔跑時，濕濕的樹枝掃過她的臉，拉扯著她的衣服，她聽見自己的尖叫，彷彿是別人發(fā)出的一樣遙遠(yuǎn)?！　∨尽?。他們前方的一顆小樹受了射擊而晃動著，花苞如雨點(diǎn)般落下。那些人正在對他們開槍?！　⊥诳?，但他都能跟上。他抓著她的手，緊得使她感覺不到自己的手指，但她管不了那麼多。她不知在哪兒掉了一隻鞋，但她根本沒想到要回頭找，現(xiàn)在只覺得左腳凍得半死?！　∷麄兙嚯x馬路有多遠(yuǎn)？她猜測不出。如果能到馬路，就有機(jī)會搭便車回家。　　威廉猛然停步，安妮被他驟然這麼一扯跌倒。他被其中一個男人抓到了嗎？　　不，她看到了。他的釣竿卡在兩棵樹的樹幹間，他不但沒鬆手，反而還想把釣竿拉出來?！　　阁犑职?，威廉！」她喊著。「快鬆手！」　　他繼續(xù)跟釣竿掙扎，好像根本沒聽進(jìn)她的話。堅決使他的面容扭曲，淚水流得滿臉?！　　阁犑郑　顾蠼?，他鬆了手?！　∷泵φ竞茫驮谡酒饋頃r，她看到他們右邊樹林裡有個陰影掠過。是那個棒球帽男人，他顯然找到了另一條平行小徑，能讓他搶到前頭阻截他們。　　「等等，」她張大雙眼，對威廉說道。「我們不能一直往這邊跑，跟我來?！埂　∷龜D身穿過茂密潮濕的樹叢，直直朝向剛才看到棒球帽男人跑著的那條路。她遲疑了一會兒，沒看到旁人，然後衝過那條路，在兩叢節(jié)瘤密生的野玫瑰中間穿過，一手拉著威廉。這次倒用不著她提醒他拔腿快跑了?！　‖F(xiàn)在他們在大樹之間，朝與小河相反的方向走。安妮放開了弟弟的手，兩人一腳高、一腳低地跨過橫倒的樹幹，穿過或枯或活的大片樹叢，深入陰影處。某個可能是浣熊之類的矮小、笨重生物，在他們眼前撥開蕨葉溜了?！　∞Z隆的水聲被他們拋在身後，音量比在樹林裡聽到的弱了不少。他們一度聽見下方某處的樹林傳出喊聲，其中一個男人叫著：「可惡，他們跑到哪去了？」　　「妳有沒有聽到？」威廉問?！　∷２剑晨恐豢么簏S松的樹幹，點(diǎn)了點(diǎn)頭?！　　笂呄胨麄円钦业轿覀?，會不會對我們開槍？」　　她使眼神求他別說話?！　⊥碜右话c坐在她身邊，短短幾分鐘內(nèi)，林子裡只有樹木規(guī)律的滴水聲和他們的喘氣聲。即使她已恢復(fù)了力氣，那份驚恐仍在。每棵樹都像是其中一個男人，每個影子一時間彷彿都像是拿著槍的殺手。　　她低頭望著弟弟，他仰起頭靠著樹幹，嘴巴微張，衣服又濕又破。她看到他褲子上有個Ｌ型的裂口，露出下面擦破皮滲出深色鮮血的膝蓋。他的臉色蒼白，還有一道道的污痕。　　「我把你帶到這裡來，真對不起，」她說。「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埂　　杆麄儦⒘四莻€人，」威廉說?！杆麄冮_了一槍又一槍。」　　她沒說他們也會對我們這麼做，只說：「如果我們繼續(xù)往這邊走，就能找到馬路。」　　「要是他們已經(jīng)在馬路那裡呢？」　　她聳聳肩，嘆口氣。「我不知道?！埂　　肝覀冊鯓硬拍艿郊遥俊埂　　肝也恢??！埂　　杆麄兙鸵恢鄙渌顾f。「不知道他做了什麼，讓他們這麼生氣？」　　他們還沒看到馬路，卻先察覺到籠罩在頭頂上方的樹林有了開口。安妮叫威廉蹲伏在濕濕的樹叢間，靜靜等了幾分鐘，希望聽到轎車或貨車的聲音。　　「我們像兔子，」他說：「坐在這裡怕得半死?！埂　　竾u?！顾孟衤牭搅艘媛??！改愦谶@裡。」　　她四肢並用地爬過低矮的樹叢，那隻沒穿鞋的腳被割傷了，正在流血，但她已經(jīng)沒感覺了。越靠近馬路，草就越濃密，她身子貼著地面爬到路邊。自從第一聲槍響以來，她頭一次感到一絲放鬆?！　∮腥嗽诶端难澞_，她嚇得倒抽了口氣。　　「是我啦，」威廉說?！竿廴?，妳嚇到了耶?！埂　∷а勒f：「我叫你待在那邊的?！埂　　覆挪灰郑顾f著爬到她身邊。「我們在幹嘛？」　　「我們要在這裡等，直到聽到車聲，」她說。「等車子接近，我們就跳出去，想辦法搭便車回鎮(zhèn)上。」　　「如果是那輛白車怎麼辦？」他問?！　　改俏覀兙屠^續(xù)躲?！顾f?！　　肝乙詾閵吢牭杰嚶暳恕！埂　　肝乙惨詾橛?，可能聽錯了?！埂　　傅鹊?，」威廉說，頭探出草面?！肝乙猜牭搅?。」　　那聲音慢慢變得清晰，安妮和威廉互望了一眼，引擎低沉的鳴響被輪胎輾過碎石的嘎吱聲襯托得更加動人。那輛車是從鎮(zhèn)上開過來而不是開往鎮(zhèn)上，但安妮心想，如果有人肯為他們停車，那麼這人可能也肯把車掉頭，載他們回家。更何況如果車子是從鎮(zhèn)上開來的，就不太可能會是那輛白色休旅車?！　∷耙苿右恍?，撥開草叢，感覺到車子漸漸接近，身下地面的震動使她覺得自己不像個女孩而像隻動物。　　她看到一根天線，然後看到一輛貨車的車頂，接著是擋風(fēng)玻璃。她抬起了頭。　　那是一輛新型的紅色貨車，車裡只有一個人?！　∷宦暁g呼，手忙腳亂地站起來，一邊拉著威廉，站到馬路上?！　傞_始，她並不確定駕駛看到了她。他開得很慢，凝望著車外兩旁的樹林，沒有看馬路。但就在她準(zhǔn)備退回路邊時，貨車的速度減緩，她認(rèn)出駕車的是史旺先生。史旺先生曾經(jīng)追求她媽媽，雖然他比她大上好幾歲，這段關(guān)係最後也無疾而終，他倒從來沒有對他們不好。　　史旺停車，傾身過來打開駕駛座車門。安妮終於鬆口氣，哭了起來，灼熱的淚水從臉上滾滾而下?！　　赴ρ健！故吠壬皖^看著他倆說：「你們沒事吧？迷路了是不是？」　　「請你載我們回家好不好？」安妮淚眼迷濛地說?！　　赴l(fā)生了什麼事？」　　「請載我們回家，」威廉說?！肝覀兛吹接腥吮粴⒘恕！埂　　甘颤N？」　　在威廉爬進(jìn)貨車時，安妮聽到另一聲引擎響。她抬頭看著馬路往右彎曲之處，有輛車子開來，車影在重重樹木間閃過?！　∈悄禽v白色休旅車?！　　概康降厣?，」她對弟弟喊道。「是他們！」　　「安妮，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史旺皺著眉問?！　　杆麄兿霘⒌粑覀儯　拱材菡f著急忙跳上車，隨後關(guān)起車門，和威廉縮在貨車的地板上?！　　赴︵。萦??！故吠f?！　　盖笄竽憧扉_車，」安妮說，聲音顫抖著?！盖笄竽阃伴_。」　　史旺把貨車換了個檔，她感到車子在動，聽到碎石被輾過的嘎吱聲?！　　敢苍S我該叫住他們，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如何？」史旺問?！高@一定是個誤會?！埂　　覆唬　拱材莺屯暟Ш?。　　她抬頭望著開車的史旺，看到他困惑的表情。要是休旅車上的那些人揮手要史旺下車說話呢？在這種偏僻小路上，兩輛車並列?？?，駕駛?cè)嘶ハ嘟徽劥蛉さ氖鲁Ｓ小！　　盖竽銊e停車?！拱材萦终f?！　　肝也恢腊l(fā)生了什麼事，」史旺說：「但很明顯，你們兩個都被嚇壞了。」　　史旺皺起嘴唇，看著前方。她真希望自己能看見那輛白色休旅車有多近，知道車裡那些人在做什麼，但她只能用雙臂圈住威廉，望著史旺?！　　杆麄円彝＼嚒！故吠f，眼光沒往下望?！　　赴萦殑e停?！埂　　溉绻也煌＼?，他們會覺得很奇怪?！埂　“材莞杏X自己就快嚎啕大哭了，她努力忍住?！　∝涇嚋p速了。她想讓威廉和自己再伏低一些，她放在他胸前的手感覺到他的心正怦怦亂跳。她閉上眼，彷彿看不到那些人，他們就也無法望進(jìn)車內(nèi)看到她?！　　肝绨玻粮裣壬??！故吠f著搖下車窗?！　　肝绨??！剐粮裾f。安妮猜想，辛格就是那輛車的駕駛。原來史旺先生認(rèn)識他?！　⌒粮裾f：「嘿，你有沒有看到這段路上有兩個小孩？」　　「你的小孩嗎？」史旺問。　　「不，不是我的。我的孩子早就長大成家啦。我不知道他們是誰的孩子，我和這兩個朋友在河邊釣魚混時間，卻嚇著了兩個小孩。我們在練習(xí)射靶，不知道他們也在那裡，想來他們以為自己看到了什麼?！埂　　干浒?？」　　「對啊，我們每隔幾個月就來練習(xí)，免得技術(shù)生疏了。反正呢，我們只想讓那兩個可憐的孩子知道，我們沒有惡意?！埂　“材荼犻_一隻眼看著史旺。別說出來，她真想這麼喊?！　　赴阉麄儑?biāo)懒税?？」史旺說。　　「恐怕如此?？傊覀兿胝业剿麄?，讓他們知道沒事了?！埂　　笡]事了嗎？」史旺問?！　⌒粮駴]有回答?！　　傅任覀冋业侥莾蓚€孩子就沒事了?！沽硪粋€帶有墨西哥口音的男人說。安妮猜他是那個有鬍子的深膚色男人?！　　杆阅銢]看到他們囉？」辛格又問。　　史旺遲疑著?！　“材菰俅伍]上眼，準(zhǔn)備迎接死亡。之後大部分的交談她都沒聽見，因為聲音都被她耳朵裡洶湧的血流聲蓋過了，不過她的確聽到史旺說後面有人來了，正等著他把車開走。　　「對，」辛格說：「你是該回家了?！埂　‘?dāng)她發(fā)覺貨車又開動時，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運(yùn)氣—他們的運(yùn)氣?！　　肝蚁肽銈冏詈美^續(xù)趴著?！故吠f。　　安妮問：「你要帶我們到哪裡去？」　　「我家就在馬路那邊，我需要打個電話?！埂　　改銥槭颤N不帶我們回家？」　　「因為我不想再碰上那些人，」史旺說?！肝彝诵萸熬驼J(rèn)識他們了，他們剛才講的並不合理?！埂　　改鞘且驗槲覀冎v的是真話?！拱材菡f，感到眼淚湧上眼眶。　　「或許吧，」史旺說。「你們都低下頭去。」　　星期五下午4點(diǎn)40分　　傑斯?羅林正在畜欄附近的圈場中，和他新得到的一匹馬奇利練習(xí)兜圈子。一輛新型的Lexus從南邊山丘的樹林出現(xiàn)，開上通往他家牧場的叉路，令他吃了一驚。他如此專注地在這匹十四手高泝的三歲紅棕馬身上，陷入一種出神狀態(tài)，著迷於她蹄下有節(jié)奏的聲響和抑揚(yáng)頓挫。傑斯已經(jīng)忘記自己是多麼鍾愛馬蹄聲了。那沉穩(wěn)輕柔的撞擊節(jié)奏透過地面?zhèn)鱽恚械竭@匹一千一百磅重的動物在踩踏，那聲音是多麼令他放鬆、帶他回到從前。不一會兒之前，他用套馬索要她往右跑，卻在咚咚的馬蹄聲中聽到一連串尖銳的掃射聲，使他從專注中忽然醒覺，原來聲響來自遙遠(yuǎn)的山谷上方，和他馬匹的步伐毫無關(guān)聯(lián)。他止住她的勢道來得急驟，但她停下時卻極平順，像是本該如此似地面對著他，雙眼迎視，呼吸粗重，順從地舔著嘴唇。他側(cè)耳傾聽，遠(yuǎn)方不再有爆裂聲。　　如果說他居住的茂密山谷，山坡形如馬鞍，那麼他的房子和附屬建築的位置就在鞍橋下方。從那裡他可以看到從州際公路朝他牧場開過來的任何人。黃昏時，他經(jīng)常望著黑尾鹿一路往下吃草，到谷底的溪裡喝水?！　∷p輕往右跨出一步，繩上立刻傳來奇利正確的反應(yīng)，牠踏著圈子往左，來到傑斯鬆鬆拿在左手上的牽繩末端。他的右手拿著一圈繃緊的繩子用來發(fā)號施令，維持一種無形的壓力好讓這匹母馬繼續(xù)以平穩(wěn)的步調(diào)行走。有時候，為了吸引牠的注意，他會用繩子抽打自己身上那件藍(lán)哥牛仔褲的褲腿。但多數(shù)時候他只需要舉起繩子，牠就會開始走了。他從來沒用那條繩子打過牠。奇利轉(zhuǎn)圈時，傑斯就一直坐在牠左側(cè)。傑斯狂熱地愛上了這匹馬，這匹矮壯、結(jié)實(shí)的小母馬有友善的雙眼和兩對白蹄。觀賞賽馬並認(rèn)為馬匹就該有勾狀身形且毛色光亮的人，會認(rèn)為奇利很醜，但傑斯不這麼想。牠是標(biāo)準(zhǔn)的基礎(chǔ)區(qū)域馬，一匹牧牛馬。他用眼角餘光注意著那輛緩慢行進(jìn)的車?！　exus緩緩駛上叉路，午後的陽光在擋風(fēng)玻璃和磨光的護(hù)欄上閃爍，車子接近草原上的一頭牛和小牛時速度更慢了，彷彿駕駛以為牛群會衝上馬路。從州際公路進(jìn)入羅林的牧場只有一條路可走，而那條路的盡頭就是牧場上的這棟房屋。　　傑斯高大硬朗，全身是稜角：手肘和膝蓋骨骼突起，有明顯的鷹勾鼻和高聳的頰骨。他太太卡倫曾對他說過，他身上唯一柔軟的地方是眼睛和心，但方式卻不好。　　當(dāng)那輛Lexus在他的房子和馬廄之間停下，駕駛座的車門被打開，傑斯才在奇利仍繞著圈子時第一次朝那裡望了一眼。爬出車外的人苗條健壯，有一頭厚厚的金髮和鬃毛般的鬍子。他穿著卡其褲，一件紫色馬球衫合身地罩在身上。他看起來像是高爾夫球玩家，傑斯心想。不，更糟，像房屋仲介員?！　芩勾髣幼鞯胤畔吕K圈，奇利停步。就像所有馬匹一樣，不用花多少工夫就能讓牠停止動作。但傑斯喜歡牠看著他、等著接獲下一個命令的模樣。馬匹有時候是會目露輕蔑神色的，可是奇利尊敬他。他也同樣尊敬牠。他想，奇利和我，我們倆還有好長一段路要走呢?！　芩沟群蚰侨俗呦蛉?。然後他又聽見了，清楚的兩聲爆響從上方山谷遠(yuǎn)端傳來。是槍聲。在人人有槍的愛達(dá)荷州北部，這聲音並不特殊。　　那個人—他名叫布萊恩?伯勒，傑斯從報紙房地產(chǎn)版面上的照片認(rèn)出他來—似乎沒聽到槍響，他在圍欄外停步，穿著流蘇船鞋的一腳踩著下方的欄桿，雙臂橫過上方欄桿。他這麼做的時候，傑斯的目光從布萊恩身上移到Lexus，這才頭一次看到車裡乘客的側(cè)臉。果然是她?！　　噶_林先生，最近好嗎？」布萊恩一臉虛假的歡快表情問?！肝铱吹侥阍谟?xùn)練馬?！埂　　付等ψ?，」傑斯說?！肝业冒堰@事兒交給那位新品種馬的訓(xùn)練師，他們非常看重兜圈子。這些人是這方面的專家，這麼做並沒錯?！顾既R恩?！改銇碜鍪颤N？」　　布萊恩微笑起來，他的眉毛變彎，嘴巴皺起，臉上帶笑，卻神色不安?！格R匹的事我是不清楚啦，我對馬過敏?！埂　　刚婵上??！埂　　肝沂遣既R恩?伯勒，但我猜你已經(jīng)知道了。」　　「沒錯?！埂　　负芨吲d終於和你見面了，」布萊恩說著對傑斯點(diǎn)點(diǎn)頭?！高@地方真是不錯啊。」　　傑斯沒動?！　　肝医裨缭阪?zhèn)上看到賀伯特?古博了，他說你不得不把他在牧場的工作給裁掉?！埂　≠R伯特替?zhèn)芩构ぷ髁耸辍Ｗ蛱靷芩共坏貌桓嬖V這位老工頭，他再也付不出給他的工資了，因為他的收入不足以償付銀行貸款，同時雇請一位員工。這是傑斯這輩子做過最困難的事情之一，他整晚沒睡好。更何況現(xiàn)在是生小牛季節(jié)，而他就只能靠自己了?！　芩棺⒁獾讲既R恩在看奇利，看得出來他在盤算著什麼。他很生氣?！　　高@匹馬是我出租四分之一塊牧地所得到的報酬，」傑斯說，話一出口就後悔了。他沒必要為自己辯護(hù)，更別提是對這個人。　　「噢?！埂　芩箤δ禽vLexus點(diǎn)了點(diǎn)頭?！肝铱吹娇▊愒谲囇e，是她叫你來的嗎？」　　布萊恩回過頭，好像想確認(rèn)卡倫的確在車上，即使他明明清楚。過了一會兒，他才回頭面對傑斯?！　　溉绻悴唤橐?，我們就別把她扯進(jìn)來吧。你我沒理由不能平心靜氣地談?！埂　芩拐f：「理由多得是。你何不回到車上，滾出我的牧場？」　　「沒有必要?！共既R恩說，眼神幾乎在懇求了。一時間傑斯不由得替他難過，然而這種感覺瞬間消失?！　　改阍觞N來的，就怎麼出去，」傑斯說?！赣浀藐P(guān)上大門?！埂　　嘎犞?，」布萊恩說，向傑斯攤開雙掌?！复蠹叶记宄@裡的情形。這是場奮鬥，一場艱辛的奮鬥，你不得不讓賀伯特走路，而其他人都—」他搜尋著正確的字眼，卻說出了錯的—「走了。幾個月來我一直寄提案給你，你也知道我的名聲，我做人公道，對這件事更是特別寬厚。我希望我們能把感情放一邊，男人對男人那樣坦誠地談一談?！埂　芩管P躇了一下，感覺胸口繃緊。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看到手指因為緊抓著套馬索而發(fā)痛、發(fā)白?！　　敢腥藢δ腥说亟徽劊箓芩拐f：「需要兩個男人，所以你那邊就從缺了。我已經(jīng)兩次要求你離開，如果要我說第三次，我會在那把溫徹斯特步槍的瞄準(zhǔn)鏡後面說?！埂　〔既R恩張開嘴巴似乎想說話，但什麼聲音也沒發(fā)出來。傑斯瞪著他，熱度在升高。然後他往前踏出一步，想把奇利拴在柵欄上，他一有動作，布萊恩立即縮身，抽腳離開柵欄。　　「你不必威脅我。我可以跟你買下這塊地，也可以等著跟銀行買?！埂　　笣L?！箓芩拐f?！　〔既R恩退後，轉(zhuǎn)個身，又回過頭來說：「你這麼做就錯了，傑斯。告訴你，我會更寬厚的?！埂　芩顾┖闷胬?，望著布萊恩走向那輛Lexus。布萊恩打開車門時，他看到卡倫從椅子上轉(zhuǎn)向他。從她偏著頭的模樣，傑斯知道她在說什麼。他聽到布萊恩說：「不。如果妳要這樣，妳自己去跟他說。」　　布萊恩跳上車，在碎石地上一個迴轉(zhuǎn)，傑斯看著車子在叉路上逐漸開上山坡。幾分鐘過後，他的手才停止顫抖?！　　肝覀兊锰鎶吪桓瘪R鞍?！顾麑ζ胬f，伸手撫過牠結(jié)實(shí)的頸項?！　芩箍粗麄冮_到馬匹另一頭?？▊惖膫?cè)影似乎還殘留在輪胎滾起的煙塵中?！　∷阅蔷褪遣既R恩了，那個讓她變心、讓她改嫁的男人?！　∷家叩臅r候他並沒有反對。她說她比他成熟太多，說他不僅沒跟上，反而還退步了。她說成天和他住在牧場上都快得幽閉恐懼癥了，還說他必須克服發(fā)生在他們兒子身上的事。她說他是無政府主義者。他怎能反對這點(diǎn)？　　卡倫得到他倆的存款和鎮(zhèn)上那間牧草店，她立刻就把店賣了。她還得到那輛林肯車和他的馬，也都賣掉了?！　芩怪皇Ｏ逻@座牧場?！　∨郎仙狡隆⒋┻^林地走到信箱的這段路似乎比以往都長，他這麼想，同時感覺雙腿更重了。這幾年傑斯從不拿信，都是賀伯特、瑪姬或其他牧場工人拿的，不然就是他太太卡倫。她曾經(jīng)很喜歡拿信。後來，他才得知原因?！　「愕氖牵喟霑谛畔涓浇錾线f送鄉(xiāng)間郵件的斐歐娜。就是這個愛搬弄是非的女人，四處廣播他太太何時離他而去、新的對象又是誰。斐歐娜會假裝關(guān)心他的健康和生活，並且設(shè)法灌輸他各路情報。他是否有前妻的消息？他知不知道她已搬回鎮(zhèn)上？牧場的經(jīng)營真的有困難嗎？因此，當(dāng)路上傳來車聲，在濕蕨葉中的他便會陡然停步。以前有段時間，來往這條路上的車子極少，傑斯也認(rèn)得路上的每個人?！　∈聦?shí)上，曾經(jīng)有段時間，潘歐萊利郡每個人都認(rèn)識傑斯，傑斯也認(rèn)識每個人。那時候的木材廠仍有營運(yùn)，銀礦場仍在徵人。當(dāng)時這片鄉(xiāng)野雜草叢生、地勢崎嶇、與世隔絕，居住其上的人屈從於山脈、氣候、密林，屈從於孤立以及無知的企業(yè)，企業(yè)掠取豪奪能夠到手的一切，包括旗下員工的善意和禮貌。人們被那種環(huán)境和氣氛下肆無忌憚、相互爭搶的野蠻所擊敗，只有像傑斯那樣的人，像羅林那種人家是例外。他們以牧養(yǎng)牲口白手起家，成功創(chuàng)下企業(yè)—羅林牧場—而不只是轉(zhuǎn)運(yùn)商品。他們打造出足以傳承的物產(chǎn)，藉此提升了地位，益發(fā)受人尊敬。羅林一家不像木材公司主管和礦業(yè)經(jīng)理，他們從賓州和西維吉尼亞州被派到愛達(dá)荷州的狹地來，盡可能殘暴、有效率地拿取可能的一切，用以申請調(diào)遷到更宜人的職位；反而，羅林一家蓋建了壁壘，打造出一份與人共享且名聲顯赫的世襲地產(chǎn)?！　≡诔砷L過程中，傑斯一直覺得自己像當(dāng)?shù)赜⑿?。他祖父和父親留下了一枝獨(dú)秀的衣缽，他知道自己置身其中，雖不比長輩們強(qiáng)，卻具有某種特殊的潛質(zhì)，因為他姓羅林。那份一枝獨(dú)秀得自於勤奮工作、誠實(shí)卻立場堅定的交易行為，以及高道德標(biāo)準(zhǔn)的性格?！　×_林牧場更讓人敬仰的另一原因是，愛達(dá)荷州北部並非畜養(yǎng)牲口的理想地區(qū)。這裡樹木太多，草原和牧草不足，雨量過大，不像南邊或比鄰的蒙大拿、懷俄明和奧勒岡州東部有大片的牧場。羅林牧場必須在樹林中拓荒，像應(yīng)付敏感的機(jī)器那樣去仔細(xì)經(jīng)營。他們不能像在遼闊地區(qū)的牧場經(jīng)營者，讓牲口自行搜尋糧秣好幾個月，否則那些牲口會迷失在林間。因此他們從一片草地到另一片草地、從一處高原到另一處高原地驅(qū)趕牲群，並持續(xù)清點(diǎn)牲口數(shù)。這一帶多雨且林木繁茂的特質(zhì)，使得畜蹄易腐，而疾病滋生於潮濕的環(huán)境，因此需要更頻繁地檢查和照顧牲口。傑斯的祖父發(fā)展出一套清點(diǎn)、驅(qū)趕和檢查牲口的程序，他從華盛頓州買來適合在潮濕土地和厚重積雪中生活的種牛，羅林出產(chǎn)的高品質(zhì)牛肉漸漸有了口碑，牧場也因這樣的經(jīng)營繁榮起來。當(dāng)然，牛肉的高昂價格對牧場的經(jīng)營也頗有助益?！　【拖窀赣H和祖父，傑斯對這片山谷、這個社區(qū)和這座牧場也有股專屬感。服完兵役後的他從未猶疑過要不要回來，他也真的回來了?！　∧翀霈F(xiàn)在的情況經(jīng)常讓傑斯納悶當(dāng)初的決定是否正確，他也納悶自己是否是造成牧場衰退的主因。他體內(nèi)一枝獨(dú)秀的火花熄滅了嗎？他已無法抱持以往那種聲名赫赫的感覺了?！　∫苍S，他心想，已經(jīng)玩完了?！　§硽W娜坐在她那輛黃色小Datsun貨車的方向盤後方，臉上那嚴(yán)肅、苦惱的神情在看到他之後就消失了，她的舉動立刻變了個樣。只不過，即使她在信箱前停車，還下車對他微笑，對傑斯來說，她那自我中心的不悅表情仍在眼前揮之不去。她怎麼知道他何時會來？他自己都不見得知道哩。斐歐娜有張坑坑疤疤的寬臉，五官在厚厚的脂粉下顯得模糊，一團(tuán)香霧隨著她下車散進(jìn)了空氣裡。她側(cè)倚著車前蓋，把他的信件排成扇狀放上車蓋，彷彿手上是一組得以制勝的撲克牌。她對他微笑，露出一口漂亮的牙齒，那是她臉上最好看的地方。當(dāng)然啦，過去幾個月來，他的確注意到她經(jīng)過精心打扮，頭髮盤了起來，還擦了口紅。顯然她覺得自己不止需要替他送信，還要幫他過目。　　「型錄，」她說：「今天共三份。其中兩份是女性服飾，可見你還在他們的寄件名單上，顯然他們還不知道……」　　他不悅地看著她。　　「然後又是一封房地產(chǎn)稅通知信，」她像個小女生似地說，眼裡帶著懷疑打量著他?！肝抑牢乙呀?jīng)送過幾封這種信給你?！埂　∷c(diǎn)點(diǎn)頭，沒做其他表示?！　　競芩梗以阪?zhèn)上看到賀伯特了。」　　「他搬到鎮(zhèn)上了?！箓芩拐f。　　「他跟我打了招呼，但沒有停下來。出了什麼事嗎？」　　可惡，他想。但他重複道：「他搬去鎮(zhèn)上了?！埂　∷龖岩傻乜粗?，把他的信弄成一疊交了過去?！　　高@條路越來越繁忙了，」她說?！肝议_過轉(zhuǎn)角時還差點(diǎn)撞到另一輛車的車尾呢?！埂　∷麚P(yáng)起眉，希望自己冷淡的反應(yīng)能暗示她離開。他知道她對自己另有所圖，不過，他對女人早已沒興趣了。　　「一輛凱迪拉克Escalade休旅車，車上有三個男人，他們一直看著樹林，速度簡直比用爬的還慢?！埂　∷柭柤??！　　溉碌膼圻_(dá)荷州牌照，大概又是移居者?！埂　　甘怯泻芏嘁凭诱甙岬竭@邊來?！顾f?！　　高@些人多半是洛杉磯的退休警察，」她說，像有陰謀似地壓低了聲音?！肝衣犝f他們?nèi)藬?shù)超過兩百，光在我送信的路線上就有大約一打?！埂　　笂呍觞N知道？」　　她驕傲起來?！肝野淹诵萁鹬狈胚M(jìn)他們的信箱啊，還有警察通訊之類的。他們有些人天天見到我，像你也是。有幾個人真的不錯，很好相處；但有些人就像來隱居似的，好像根本不想和我這種人打交道。要不是因為要拿信，我真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走出家門哩。你可知道，洛城警方把愛達(dá)荷州北部稱為藍(lán)色天堂？」　　賀伯特跟他提過，但他並不想說。傑斯不反對退休警察搬來。事實(shí)上，如果要他選擇哪種人可以搬進(jìn)這片山谷—倒不是他真的有權(quán)選擇—他會選擇退休警察。對他來說，退休警察和原本在這裡的開拓者很類似，是像他祖父那樣的人。他們是擁擠城市裡的勞工，有著藍(lán)領(lǐng)階級的背景。在跟擁擠的環(huán)境和最糟的文明生活陰暗面周旋了幾年後，他們選擇搬到一個空氣清新、放眼皆綠的地區(qū)，不受打擾地生活。退休警察總比演員或網(wǎng)路事業(yè)繼承人要好吧，他想。後者不請自來、喧賓奪主，甚至將這裡徹底改變。一定有一些這種人的。對傑斯來說，這種人已經(jīng)太多了。　　「幾百人，」她說?！赴咽颤N都買下了。但也讓我們覺得更安全，不是嗎？」　　傑斯什麼都沒說。她繼續(xù)：「但我不喜歡其中一些人不跟人往來的樣子，好像自認(rèn)為比其他人都優(yōu)秀。如果他們不想和人往來，何必搬到這裡呢？大可搬到其他地方去呀。你會以為他們想更友善些，因為其中不少人都離過婚什麼的。我是說：沒看到我嗎？」她笨拙地轉(zhuǎn)了一小圈，傑斯縮了一縮?！敢撬麄儾亮裂劬Χ嗫纯此闹埽渲幸粋€人很可能會把我從你身邊奪走喔……」　　真是夠了，他想。見到卡倫已讓他滿心消沉了，他不想和斐歐娜交談，但又不想顯得無禮。　　「我該回去了?！顾f著對那些信件比了比，好像等不及要一封封拆來看?！　　改悴粫嘈胚@幾天我送了多少退休金支票和洛城警方通訊，」她重複道?！高@條路上上下下都是呢。」　　「那妳最好快去送信?！顾吲d地說?！　∷潜砬榫拖癖凰α艘话驼??！肝抑皇嵌赜H睦鄰罷了，」她惱怒地說?！缚磥砦艺门錾夏阈那椴缓玫臅r候，傑斯?！埂　∷幌矚g她叫他名字，也不喜歡她先研究過他的信件才交給他。她表現(xiàn)得太熟絡(luò)了，應(yīng)該更專業(yè)一點(diǎn)才對?！　∷{車駛離時，後輪胎一路噴出碎石子。要是我晚上來拿信呢？他思量著。　　他轉(zhuǎn)身回到來時路，卻聽到另一輛車開來的聲音。她說這條路越來越繁忙並沒說錯。他轉(zhuǎn)過頭，看到一輛紅色貨車，車上是個男性駕駛。傑斯不認(rèn)得他。他從車旁走過時，那位駕駛似乎在和乘客座位或地板上的某個人還是某樣?xùn)|西說話，但傑斯並沒看到乘客，也沒看到狗。他對那位駕駛揮了揮手，但對方?jīng)]有回應(yīng)。這些新來的人都不回應(yīng)招呼的?！　∷呦律狡拢巴约涸谀翀錾系姆课?，聆聽著那股寂靜和微風(fēng)吹過樹梢所發(fā)出彷如流水的輕柔聲響。他沒再聽到槍聲?！　⌒瞧谖逑挛?點(diǎn)45分　　艾德瓦多?維亞托羅把鼻子貼在從洛杉磯經(jīng)波伊西市飛往斯普肯市的西北航空飛機(jī)窗戶上，他的下方是一片綠色草海，其間只有映襯出天空的菱形湖泊和矗立在遠(yuǎn)方覆蓋著白雪的山脈。隨著七三七客機(jī)的下降，山峰變得與眼齊高。他這輩子只一次看過那麼大一片綠，那是好幾年前，他飛到薩爾瓦多去接他母親回來的時候。但那是一片叢林，這裡卻不是；薩爾瓦多的綠野被數(shù)條銀色的道路切割，四周被海洋包圍，然而此際眼前卻不見道路。這樣的理解讓他不安起來，一直到成塊成圈的農(nóng)田出現(xiàn)、空服員請乘客把餐桌收好並鎖緊時才漸漸消退?！　≡诓ㄒ廖魇写钌限D(zhuǎn)乘班機(jī)時，他就敏銳地覺察到，自己是唯一穿西裝的乘客，儘管只是件又舊又薄的棕色西裝。他在機(jī)上已解下領(lǐng)帶，仔細(xì)疊好並收進(jìn)口袋。其他乘客大多是年輕家庭和退休人士，他們看似對他毫不在意，但其實(shí)是裝出來的。他們的一舉一動他都很清楚，過了一陣子他才明白原因。他是飛機(jī)上唯一不是來自美國西南部的人。這個全新的現(xiàn)象使他不知應(yīng)作何想：他在事業(yè)上的成功大半是由於他不受注意，這樣才能研究周遭的人和他們所處的情況，而無須被人觀察。最不可能被拿來形容他的字眼是奇特或突出，至少在他所來自的地方不會。但現(xiàn)在要打入這個純白種人的世界，可能沒那麼容易了?！　∷鹗直?，拉起袖口看著那隻新的金錶。他很慶幸不必重調(diào)時間，因為斯普肯也屬於大西洋時區(qū)，何況他不知道怎麼調(diào)。錶上有幾個旋鈕和按鍵，他猜若有需要，他得接連按幾個鈕或鍵才能重設(shè)時間、日期、鬧鈴或其他功能。有人告訴過他，指針在晚上還會發(fā)亮。不幸的是，為了迎合興高采烈的前同事，他在一片鼓掌聲中打開盒子戴上手錶時，把說明書留在錶盒裡了。這些前同事一起出錢合買了這個退休禮物，他的老搭檔瑟莉絲還把手錶拿到珠寶店請人刻上：　　服務(wù)三十年紀(jì)念　　在等待他那兩袋行李抵達(dá)機(jī)場的行李輸送盤時，維亞托羅繼續(xù)研究著周遭的人。團(tuán)聚了的家人興奮地說著話，在伊拉克沙漠幹雜役的軍人回國了，家人親戚帶著氣球和手繪海報前來迎接。維亞托羅對軍人點(diǎn)點(diǎn)頭，說：「謝謝你為國服務(wù)?！龟憫?zhàn)隊員點(diǎn)頭回應(yīng)?！　∪粢S亞托羅概略說說這些居民的特徵，他會說他們說話直率、性格耿直，或許還堅毅不屈。他注意到很多男人都頭戴牛仔帽，腰繫大飾扣，足蹬尖頭靴，而這些東西穿戴在他們身上是多麼普通、相配，不會像是道具服。女人和小孩的衣著色彩鮮亮，說話時都張大了嘴，彷彿毫不在乎被旁人聽見。當(dāng)行李被丟上輸送盤，他看到他們清澈的藍(lán)眼閃動?！　≡谧廛嚈櫃吳?，一個滿頭擦了慕斯、身穿漿挺過的白襯衫還繫著領(lǐng)帶的男孩告訴他，租車公司可以讓他預(yù)訂的小型車升級為中型車，每天只多收五美金?！　　覆涣耍x謝?！埂　　傅强雌饋砟銜谶@裡待一星期，」那男孩看著電腦螢?zāi)簧系念A(yù)訂資料說?！复笠稽c(diǎn)的車可能會比較舒適。這點(diǎn)貴公司一定能夠諒解?！埂　　覆涣?，」維亞托羅說?！笡]有什麼公司，我兩天前退休了。請給我小型車?！埂　∧悄泻⒙冻鍪軅谋砬椤＞S亞托羅看著櫃檯後方辦公室的一塊黑板，板上依姓名順序列出所有員工，並打勾表示他們賣出了幾個升級方案。他看了看男孩的名牌，牌上寫著傑森；又看到傑森名列前矛。　　「加州，亞凱迪亞市，」傑森邊說邊把維亞托羅的駕照號碼和地址輸入電腦?！笍膩頉]聽過?！埂　　改鞘莻€小城鎮(zhèn)，」維亞托羅說?！讣s有五萬人口?！埂　　冈诼迳即壐浇鼏幔俊埂　【S亞托羅苦笑了?！副宦迳即壪癯燥炃频赝痰袅??！埂　∧悄泻⒉恢涝撛觞N接話，維亞托羅真希望自己沒說。給太多資訊了?！　苌f：「你不會相信有多少洛杉磯人向我們租車?！埂　　甘菃?？」維亞托羅說?！　　改茄e搬來了一大批人，」傑森說著按下按鍵，列印出合約?！改銇磉^這裡嗎？」　　「你說斯普刊嗎？」維亞托羅問。　　傑森糾正他的發(fā)音。「是『斯普肯』。維拉托羅先生，不是『斯普刊』。」　　「我叫『維亞托羅』，不是『維拉托羅』?！咕S亞托羅微笑著回嘴?！　∈帜眉t色福特Focus車鑰匙和一紙合約的維亞托羅，開始把行李拉到門外的租車場。他忽然停止動作，傑森的視線越過櫃檯，注意到了。　　「能不能給我一份到庫特內(nèi)灣的地圖？」　　「不好意思，」傑森說著從一疊地圖上撕起一張，用螢光筆標(biāo)出路線?！负芎唵?，從機(jī)場出去後往右，跟著Ｉ九○的標(biāo)誌往東開就到?！埂　　钢x謝?！咕S亞托羅說?！　苌f給他那張地圖，和一本厚厚的四色房地產(chǎn)冊子?！肝也履阋タ捶孔影??！埂　　覆?，」維亞托羅說，但還是收下了那本冊子?！肝矣泄珓?wù)在身?！埂　　甘菃幔磕闶亲鍪颤N的？你不是說你退休了嗎？」　　「對?！咕S亞托羅說，他倒不是說謊，只是沒全盤托出。這男孩熱心得有些過分?！　　膏蕖！箓苌Щ蟮卣f?！　【S亞托羅走出室外，來到灑滿陽光的停車場時，覺得自己又說多了，他自責(zé)起來?！　【S亞托羅開著那輛紅色福特小Focus朝東邊的山區(qū)前進(jìn)，從林木掩映的匝道緩緩駛上州際公路，經(jīng)過一個大標(biāo)誌和噴泉，上面寫著：　　歡迎來到西北內(nèi)陸　　看起來，斯普肯市本身令人驚訝地古老且工業(yè)化，市中心的大樓高聳於樹木上方，似乎帶著某種很可能早被遺忘的使命感，維亞托羅這麼想。他看到通往拱察卡大學(xué)的出口標(biāo)誌—他聽說過這所大學(xué)，有支棒球隊什麼的—另一個寫著愛達(dá)荷州多藍(lán)城的標(biāo)誌顯示還有十四哩?！　∷_著車，按下車內(nèi)收音機(jī)ＡＭ頻道的掃描按鈕。電臺一個個掃過，斷斷續(xù)續(xù)的幾段廣播傳來，有林伯、史萊辛爾、漢尼悌、比爾瑞利，以及因辛浦森案而出了名的馬克?佛曼，顯然他也在當(dāng)?shù)亻_了個談話節(jié)目。這個發(fā)現(xiàn)令他大感震驚?！　组g暢貨中心就在通往愛達(dá)荷州的入口處，另有幾家脫衣舞秀場，就和洛杉磯的脫衣舞秀場沒什麼兩樣，也有相同的速食店和雜貨舖。當(dāng)然，他得把洛杉磯的棕櫚樹換成松樹，但這景象還是很熟悉。他安心多了?！　〉?dāng)他從多藍(lán)城轉(zhuǎn)向北開，脫衣舞秀場越來越少，樹林似乎又朝馬路擠來，好像想威脅駕駛?cè)怂频?。顯然這在他身上已經(jīng)奏效了。四十哩過後，樹木分開，他開在橫跨一座大湖的長橋上，陽光穿透擋風(fēng)玻璃灑下來，他還不習(xí)慣那種強(qiáng)度。湖的另一邊，在松樹林間閃爍著的，就是庫特內(nèi)灣的市鎮(zhèn)了。從那裡再往北三十五哩，就是加拿大?！　∈兄行暮苄。巧蟼€年代的遺跡了，那時候的市中心比較像鐵路站點(diǎn)，而不是現(xiàn)在這模樣。前往庫特內(nèi)灣的主要幹道橫跨三個有林蔭的街區(qū)，然後在一個往左的急轉(zhuǎn)彎後中止。老舊的磚房沒有一棟超過兩層樓，上面貼滿了滑雪板、濃縮咖啡、自行車、釣魚和房地產(chǎn)的廣告。他一個右轉(zhuǎn)駛離市中心，穿過鐵路高架橋下方，然後從湖邊的「貝斯特韋斯特旅館」附近開上來，他在那裡訂了房。　　在半塌不塌的走廊下停了車，他從小車子裡鑽出來伸展身子，脊椎發(fā)出洗牌時那種啪啪聲響。他想，租車櫃檯的那個男孩說的沒錯，大一點(diǎn)的車的確會舒服些。他走進(jìn)小小的前廳時，直覺地按下車鑰匙上的遙控車鎖?！　∨旁谒懊娴戎怯涀∷薜挠腥齻€人，兩個留著平頭的高大男人和一個一頭大蓬髮、穿著萊姆綠短褲的矮壯女人。三人都拿著十六盎司的罐裝百威啤酒，大聲說著話，他猜他們是來鎮(zhèn)上會面的。維亞托羅一面等候，一面瀏覽著門旁的房地產(chǎn)廣告冊展示架，他從架上取了幾本，因為冊子上印有該區(qū)的地圖。前面的客人都拿到鑰匙，去找房間時，維亞托羅往前踏一步，來到櫃檯?！　〉怯涀∷薜臋櫃呅〗惚荒侨蹠耸颗糜行┗艁y，她吹開臉上的一絲灰髮，大聲嘆了口氣?！改銜詾槲颐χ怯涀∷迺r，上面會加派人手來顧櫃檯吧？」她說?！赣绕湓阪?zhèn)上有海軍船員聚會的時候?！埂　∷柭柤缧α诵?。替四位顧客登記住宿不像是件累人的事啊。　　她對他拿著的房地產(chǎn)冊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她快四十歲了吧，他猜著，而且生活過得頗為艱苦，細(xì)小如絲的微血管像花朵般分布在她雙頰上。是酒精。不過，她仍有張迷人、開朗的臉孔，而且她在微笑?！　∷f：「我有個朋友上星期把她的房子賣了十八萬九千美金，買下那棟房子的男人第二天就轉(zhuǎn)手賣出，要價二十五萬?！埂　　柑炷?。」維亞托羅說?！　　刚f得好，」她邊說邊找他的訂房卡?！缸屛液闷嫖壹視刀嗌?。我的房子是二十五年前以四萬買下的。」　　這些人跟你說話的口氣，好像他們已認(rèn)識了你一輩子?！　　缚赡苤狄淮蠊P錢哦。」他說，邊想著這話聽起來多麼熟悉。久居的屋主將房子以比當(dāng)初買價還高三、四倍的價格賣給了新主人，類似的故事也充斥在他住的社區(qū)裡?！　　竵磙k事還是來玩的？」她問，抬眼看著他。他感到她的眼神掃過自己皺皺的棕色西裝、乳白色的襯衫和黝黑的皮膚?！　　皋k事。」他回答。　　「辦哪種事？」她親切地問?！　　笡]辦完的事?！顾f，覺得這句話說得還挺有意思的?！　　嘎犉饋碛腥び稚竦z哦，」她笑了?！咐蠈?shí)招來吧。」　　他覺得自己臉紅了。「我退休了。」他說。他還不太能自在地說出這句話，這感覺讓他想起三十二年前，剛結(jié)婚後的幾星期，每次要對人說唐娜是「我老婆」時他都會結(jié)巴。當(dāng)時那句話聽起來就是不自然，就像現(xiàn)在的退休一詞一樣?！　　付嗑昧耍俊埂　∷樇t了。「兩天。我之前是加州亞凱迪亞市的警探?！乖拕傉f完，他就奇怪自己怎麼會主動說出來?！　　改阌芯栈驑寙幔俊顾龁?，想跟他多聊幾句?！　　笡]有了。」他很清楚這兩者他都沒有，那感覺就像沒穿褲子到處閒逛。倒不是說他拔槍出來過，除了在練習(xí)場裡以外。　　她在訂房卡上草草寫了幾個字?！改愕挠喎靠ㄉ嫌幸粡埿庞每?，」她說?！阜垮X就刷這張卡嗎？」　　「是的?！顾f?！　　改阌兄俳榻?jīng)紀(jì)人了嗎？我可以推薦幾位不錯的喔?！埂　　甘颤N？」　　她看著他。「我以為你是來這裡看房子或地皮的。你不需要私下找，住在這裡的半數(shù)客人都想買房子退休養(yǎng)老呢。相信我，不是每個仲介經(jīng)紀(jì)人都值得信賴。有些人壞得很，根本不管你是不是警察或退休警察。我告訴你啊，退休警察他們見多了?！埂　　肝覜]有興趣在這裡養(yǎng)老。」維亞托羅有些在替自己辯護(hù)地說?！　　膏拧顾@然不太相信?！干衩叵壬愎缓苌衩嘏?。」　　「從沒人那樣說過?！埂　　肝铱茨闳送Σ诲e的，不然我給你打個折扣怎麼樣？」她幾乎是悄聲地說?！覆挥靡话憧头績r了，我給你ＡＡＡ?xí)T優(yōu)惠價，每晚少付二十美金?！埂　∷刖芙^，但六個晚上，每晚都少二十美金是很有幫助?！钢x謝妳?！顾f?！　　感∈乱粯独?，維拉托羅先生。」　　她唸的是維「拉」托羅。　　維亞托羅的房間位於雙層樓的下層，房間裡的他拉開窗簾往外望。旅館本身雖然老舊寒酸，窗外的景色卻很壯觀。落地窗外的草坪直達(dá)海灘，半個碼頭都停滿了小艇。如桌面般平靜的湖水一路鋪展到對岸的山，山上覆蓋著白雪，午後的陰雲(yún)消散開來，一束束陽光在地平線上排開。這副景象真該有個管絃樂隊演奏搭配才是。　　他伸手進(jìn)口袋拿出手機(jī)，然後開機(jī)。他忘了在飛機(jī)降落後要開手機(jī)查訊息了，也許他太太有什麼消息—他這麼希望著。　　手機(jī)沒有訊號。他甚至沒想過會有這個可能。他把手機(jī)丟到五斗櫃上。　　轉(zhuǎn)過身，他打量著房間。房間很普通，一架電視、兩張雙人床，上面鋪著破舊的床罩，書桌上有具電話，旁邊有本比平裝口袋書大不了多少的電話簿。牆上印有駝鹿、鹿和鵝的圖樣，都褪了色?！　∽谶^軟的床上，他打開公事包，把有他太太和女兒的對開相框放在床頭櫃上，接著再抽出一個牛皮紙袋裝的資料夾，放在枕頭邊。資料夾厚兩吋，邊緣都磨損了，標(biāo)籤頁上一個個都是他的指印。標(biāo)籤上的字跡被摸得模糊了，但他還記得八年前的自己坐在書桌前，一筆一劃地寫下：　　聖塔阿尼塔賽馬場　　案件編號：九○八一三Ａ　　就是這個案子把他帶回庫特內(nèi)灣的。這就是那件沒辦完的事。就是這件事使他的婚姻、家庭和在警局的最後那幾年裡揹上了沉重的壓力。這個夾子裡含有籠罩著他的烏雲(yún)，遮擋住陽光，不讓他好好退休並展開新生活?！　【S亞托羅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眺望著湖泊和湖盡頭的山。這個世界和他今早離開的那個多麼不同啊，他無法想像自己能夠融入或想要融入。他真希望自己還有警徽和槍。

媒體關(guān)注與評論

　　C.J. 巴克斯的《忘記正義的小鎮(zhèn)》是本教人愛不釋手的書。懸疑氣氛從第一頁開始，一直持續(xù)到最後。書中角色刻畫完整，從純淨(jìng)無瑕到如撲克牌黑桃般邪惡的人物都有。故事有令人心碎之處，有悲情和暴力情節(jié)，但我們也同時看到了贖罪之機(jī)和一絲希望?！　々ぉっ绹x者　伊麗莎白?珍?艾倫　　從開篇第一章一直到這本書最後一頁結(jié)尾段落裡的最後一行，我完全沉迷其中?！　【擅枥L的動作和佈局，完整、成熟且立體的角色，複雜的動機(jī)──這可不是那種過度簡化的動作小說，讓膚淺的角色開槍互打一氣。這本書裡有因為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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