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侖旅行日記

出版時間:2005-1  出版社:天津古籍出版社  作者:溫世霖  頁數:207  字數:115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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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概要

《旅行日記》中有不少突出的“專題調研”,例如敦煌石窟的發(fā)現,可能屬最早的詳述。作者常以高度的責任感參與各地事務,例如他在演說中力勸新疆商界建立商會,振興實業(yè)以抵御俄國的經濟侵略;他在建議哈密民族自治當局選派青年到天津培訓技藝時,還具體到托付家鄉(xiāng)的回族友人要照顧少數民族的習俗。    作者的旅行又像文化人類學家的“田野考察”,書中記載了無數令人難以置信的奇風異俗和令人震撼的西北百姓極度貧困的生活狀況。    作者以教育救國為職志,旅行考察的焦點是學堂。本書按其線裝形式及著作年代1910均屬古籍,原書鉛字排印,無標點,不分行。民國三十年1941由家人印行,無“版權頁”。

作者簡介

溫世霖(1870—1934),字子英、支英,清末秀才,天津水師學堂肄業(yè)。上世紀初,先在家鄉(xiāng)辦溫氏女子家塾,由其母徐氏和妻子安氏主持。1905年在城里鼓樓西辦普育女學堂,又增聘張伯苓之妹張祝春和陸文郁之姐陸闡哉任教,故張、郁都可算是我市的第一批小學教師了。后來,張祝春和天津近代教育家馬千里結婚時,在普育女學堂舉行了新式婚儀,成為津門第一對行鞠躬禮的新婚夫婦。
在創(chuàng)辦普育女學堂的同時,溫世霖在天津還參與天津第一份畫報——《醒俗畫報》和《新民意報》的工作,鼓吹新政宣傳進步,兩報的主筆分別請陸文郁和馬千里擔任。以后,這兩份宣傳媒體都因為得罪當局,被迫停刊。
1908年,溫世霖和北倉人孫洪伊(1872-1935)等一起搞地方自治,從事政治活動。1910年被推為全國學生界同志會會長,因帶頭請愿和號召罷課,被清廷逮捕,充軍發(fā)配新疆,后寫有《昆侖旅行日記》一書,記載其發(fā)配過程和沿途觀感。其中有夢回故鄉(xiāng)與母妻相見和又去普育同師生一起開會等事,還有入新疆后受到早年“趕西大營”的天津老鄉(xiāng)的后代等接待歡迎的情況,都非常感人。
1911年辛亥革命后,溫世霖獲釋返津,繼續(xù)從事政治活動,曾先后擔任過同盟會天津交通部部長、國民黨燕支部總干事,1913年后還相繼當選為眾議院議員和國會議員等。1924年直系曹錕下臺后即退出政壇,繼續(xù)從事社會公益和辦學活動,1933年將普育女學堂擴充為普育女子初級中學,由其子溫祖蔭主其事。
此后,溫氏族人中還有多人從事教育工作,其中,溫瀛士又在鄉(xiāng)間創(chuàng)辦了普育女子小學,溫瀛杰長期在官立宜興埠小學為校長,溫瀛舉之妻劉絳文女士也在城里的普育女子初級中學任校長。1945年抗戰(zhàn)勝利后普育初級女中設高中部,擴充為女子中學。新中國成立后曾更名為市立女三中,現名中山中學,地址在鼓樓南的原廣東會館附近。
溫世霖在族內同輩中排行第七,鄉(xiāng)人尊稱其為溫七先生。他和創(chuàng)辦南開學校的教育家張伯苓先生有親戚關系,在其著述的《昆侖旅行日記》中有較詳細記載。早年,張伯苓的父親久庵公曾應聘在宜興埠大族溫、楊兩家教過家館,張伯苓也隨去附讀多年,其原配夫人安氏也是宜興埠人。因此,近有人在憶舊文章中說張伯苓也是宜興埠人,有誤。張家住在城里,祖籍山東,特附記如上。

書籍目錄

編者前言昆侖旅行日記序先兄支英公傳略直隸四次請愿之大冤獄宣統(tǒng)二年庚戌十二月初七日~十二月二十九日 宣統(tǒng)三年辛亥正月初一日~五月四日書后附錄 天津宜興埠的兩個溫氏教育世家 溫霖的生平與普育女學堂的發(fā)展史 同鄉(xiāng)雜憶溫氏家族 溫世霖與津立憲運動 溫世霖與《昆侖旅行日記》 天津商幫在新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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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戶評論 (總計1條)

 
 

  •      晚清時帝國的暴力逐漸難以喚起恐懼,而是喚起公眾對反對派的尊重。當暴力開始塑造受難的英雄,更多的暴力只能塑造更多的英雄,并且增添悲情色彩。這會成為一種激勵機制,鼓勵更多的沖突和更多的反對者。
      
        憲法不是擋箭牌
      
        整整一百年前的一個傍晚。
        宣統(tǒng)二年庚午十二月初七,即公元1911年1月7日晚七時許,天津士紳溫世霖正在寓所內晚餐,突然有兩三名警官闖入,將其傳喚至警察局。三天后,溫世霖因為領銜“散步”、主張即開國會,被“遣戍新疆,嚴加管束”。當時還是北洋法政學堂學生的李大釗,曾積極參與“散步”,后來在母校十八周年紀念日時回憶過這段歷史。溫世霖對學生的激烈態(tài)度有所保留,但還是義不容辭地參與了此次運動,以致被視為“黑手”。
        從傳喚到遣戍的整個過程,基本沒有法治可言。溫世霖事發(fā)于領銜向政府請愿并擔任請愿同志會會長,雖然《欽定憲法大綱》已于1908年頒布,附錄“臣民權利義務”規(guī)定“臣民于法律范圍以內,所有言論、著作、出版及集會、結社等事,均準其自由”,同時規(guī)定“臣民非按照法律所定,不加以逮捕、監(jiān)禁、處罰”,但憲法不是擋箭牌,因為正文“君上大權”第一條就規(guī)定:“大清皇帝統(tǒng)治大清帝國,萬世一系,永永尊戴?!?br />     一部《欽定憲法大綱》,正文是“君上大權”,附錄是“臣民權利義務”?!皻J定”、“君上”、“臣民”,無不說明這部憲法與限制政府權力、保障公民權利的憲政精神相去甚遠,僅具有象征意義;說明憲法從無到有,但頒布憲法,不等于實行憲政?!稓J定憲法大綱》沒有成為民權抵御君權的擋箭牌,反而成了君權揮向民權的殺威棒。
        時任直隸總督的陳夔龍在《夢蕉亭雜憶》里回憶,天津無賴某君,混入學界,“挾眾罷學,通電全國,幾至激成巨變,不可收拾”,于是“密拿到案,即日電奏發(fā)往新疆安置”。在沒有法律程序的情況下,與其說溫世霖被逮捕,不如說被綁架。雖然天津政治運動受到影響,但慶幸的是,溫世霖雖然被綁架,卻沒有被失蹤,各地媒體紛紛報道這一事件,社會各界進行營救活動,并未因此被視為同案犯而受牽連。
        《昆侖旅行日記》是溫世霖寫于整整一百年前的日記,記載了他一路發(fā)配的“西行漫記”。我在打折書店偶遇,厚厚的一摞躺在那里。留意這本書,是因為我對近代以降的日記和書信情有獨鐘。這段歷史多以宏大敘事為主,那種宏大敘事結構完整、邏輯清晰,但越是完整,越是清晰,越讓人懷疑它不是歷史,而是意識形態(tài)。盡管日記和書信常以自我為中心,但好處正在于只是一家之言、一人之見,并不宣稱自己是客觀公正的。
        此前對溫世霖一無所知。讀過書中附錄文章,才知道他出身于天津的教育世家,與創(chuàng)建南開的張伯苓、嚴范孫是世交。天津有兩個溫氏教育世家,一為溫世霖家族,一為溫瀛士家族。前者于1905年創(chuàng)辦普育女子學堂,后者于1930年創(chuàng)辦第二所普育女子學堂。普育女子學堂被視為“北方女學先河”,溫世霖母親是第一任校長,1923年去世,孫中山譽為“民國賢母”。與溫世霖相比,溫瀛士算是晚輩。1945年,兩個溫家殊途同歸:溫瀛士弟媳任老普育校長,此時新普育已改名,溫瀛士與兒子溫剛同去老普育任教。2003年3月,在十屆全國人大一次會議舉行的記者招待會上,溫家寶這樣描述自己的家世:“我是一個很普通的人。我出生在農村的一個教育世家。我的祖父、父親和母親都是教員?!彼淖娓讣礈劐浚赣H即溫剛。
      
        為國家而納妾
      
        今人對流放的印象,大都來自《水滸傳》。林沖被發(fā)配,一路機關重重,如果不是魯智深相助,只能“被自殺”。兩位解差董超、薛霸,對林沖像嚴冬一樣殘酷無情,后來羅貫中幫林沖報仇雪恨,盧俊義被發(fā)配,董超、薛霸再次聯袂登場,故技重施,被燕青結果了事。溫世霖比林沖、盧俊義要幸運許多,他遇到的解委像春天般的溫暖,一路鞍前馬后,你挑著擔,我牽著馬,迎來日出送走晚霞。
        董超、薛霸陪伴林沖從開封走到滄州,清朝的制度與之不同,溫世霖一路途經直隸、河南、陜西、甘肅、新疆,每至一地更換文武兩名解委。
        最初的兩名解委因為缺乏合法程序,公文欠奉,自覺理虧,“言語支吾”,而且因為相處時間短暫,沒有來得及培養(yǎng)出感情。此后各地解委都與溫世霖建立了“魚水情”。溫世霖對河南兩位解委的評價是,一位“人甚慷慨”,一位“照料格外周到,令人感激”,臨別時他們“彼此依依握手,黯然令人增感”。讀至此處,幾乎要聯想起江淹的“黯然銷魂者,唯別而已矣”和柳永的“執(zhí)手相看淚眼,竟無語凝噎”。后來溫世霖和另一位解委話別時,就引用了江淹的這句名言,稱“當時之情景似之”。陜西兩位解委與溫世霖途徑臨潼縣,三人在夜晚同去華清池沐浴,溫世霖目疾初愈,行走不便,在解委扶掖之下,安然下池入水。在西安時適逢除夕,其中一名解委送來岳母手做的黃河鯉、蟹黃等菜。
        甘肅解委李子珠尤為獨特,溫世霖對他的第一印象是“人極開通,頗有肝膽,與余一見如故”。此說絕非客套。李子珠聽說溫世霖案發(fā)緣由,極為打抱不平,建議溫世霖家人上訪。溫世霖感慨:“李君古道熱腸,令人感激?!钡搅颂m州,李子珠拿出家藏三十年老花雕,設宴招待溫世霖,并建議其納妾,理由是:“遣戍者孤身至新(指新疆——引者按),恐有監(jiān)禁之虞;若攜家眷,則可通融,在城內賃屋居住?!崩钭又榉Q家中有侍婢兩人,可供選擇,但被溫世霖謝絕。
        溫世霖遣戍新疆與直隸總督直接相關,甘肅藩司系直隸總督胞叔,李子珠因為與溫世霖來往受到牽連,停職三年,解委也換為他人。但李子珠毫不介意,依然與溫世霖來往,不僅送去翅、參、雞、鴨和紹酒,還表示“一介微官”,即使受到處分,也不愿意失去溫世霖這位良友。溫世霖非常感動,稱:“風塵知己,邂逅訂交,不謂齷齪世界中,尚有此肝膽照人,俠骨冰心之同志。一念及此,不禁熱淚縱橫矣?!睆牡谝挥∠笾邦H有肝膽”到日久見人心之“肝膽相照”,溫世霖對李子珠的印象一以貫之。
        后來李子珠再次建議納妾,要將兩位婢女送來以供選擇,溫世霖再次拒絕。李子珠干脆責之以大義,勸溫世霖“應知一身所負之責任極為重大,切宜為國家愛護保全”。眾多友人一致決定為溫世霖物色人選,在蘭州曾談妥孀婦一名,但因對方不愿遠行,作罷。于是,他們集資百金,委托解委在涼州代為覓一佳麗。這位解委與于右任是關中書院同學,“為人頗有風骨”,慨然應允,并稱“絕不辱命”,后來果然兌現承諾,在涼州為溫世霖覓得一位女子。今天看來,納妾有違男女平等的精神,“為國家而納妾”的說法更是言過其實,但是,這在當時卻是一段佳話。
        溫世霖在蘭州停頓時,曾有一位名為陳克義者,聲稱奉孫逸仙之命對他沿途保護。但溫世霖知道絕無危險,不會遇到董超、薛霸,辭謝了遠道而來的“魯智深”。溫世霖對一路同行的諸位解委稱贊有加,稱“所遇各省解委,咸蒙熱心維助,是故天佑愚衷,默加呵護”。陪同溫世霖到新疆的甘肅解委,甚至產生了調到新疆當差以便“常常聚首”的想法。如此“魚水情”,在“躲貓貓”頻發(fā)的時代,讀來恍然如夢。
      
        偶遇“張麻子”
      
        在溫世霖的“西行漫記”中,一路“默加呵護”的不僅有解委,還有地方官員。雖然直隸總督通電沿途各省督撫對溫世霖嚴加防范,但也只有西安、蘭州這些城市的長官貫徹了這一精神。在絕大多數地方,如同《昆侖旅行日記》的編注者高成鳶先生所說,溫世霖“不像囚車里的罪犯而像視察中的長官”。
        欽犯溫世霖仿佛中央巡視組成員,一路不乏結彩懸燈歡迎者,甚至解委都可以狐假虎威。在河南靈寶,即近年來因為警方跨省抓捕網友而名噪一時的河南靈寶,一名解委大聲斥責地方差弁:“你們老爺對溫大人得罪得起嗎!他在北京罵了慶王爺,連攝政王都怕他,你們老爺是不想做官了!”在中央集權制下,對地方而言,所有“中央”來的、“上頭”來的,都具有一定的權威,哪怕欽犯也被視為上達天聽者。更何況,在一個缺乏法治的環(huán)境下,欽犯改日成為欽差大臣,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不能得罪。如果在患難之際雪中送炭,將是一筆性價比極高的投資。
        但很多地方官員對溫世霖的盛情,并非出于投資心理,而是有著觀念上的認同。在陜西華山,溫世霖一行入住的地方,“室中陳設雅潔,簾帳被褥均新制,極華麗”,茶水點心,“極其適口”。最讓溫世霖意外的是,房間里還放有幾本新小說,“此等閉塞地方,有此新書,直可謂之奇寶矣”。知縣“人極開通,思想新穎”,有兩個弟弟在日本留學,本來想與溫世霖碰面,但是限于官場規(guī)則,不便直接出面,派人再三致歉。在陜西咸陽,知縣與溫世霖有同鄉(xiāng)之誼,又受朋友之托,雖然不便出面,但委托屬下盛情招待。
        也有官員完全不避嫌疑。陜西臨潼知縣張瑞璣就與溫世霖一起“痛說革命家史”,觥籌交錯,相談甚歡,臨行時饋贈十二金,供購御寒皮斗篷之用。溫世霖稱他“言語爽直,精神奕奕,無絲毫官吏習氣,與余一見如故”。這與張瑞璣的思想傾向有關,張瑞璣自陳曾是戊戌黨人,與戊戌六君子之一楊深秀有會試同年及同鄉(xiāng)之誼,親赴菜市口為楊深秀收尸,并周恤楊深秀之遺孤。如果此段屬實,張瑞璣和楊深秀當為忘年交,楊深秀生于1849年,張瑞璣生于1872年,兩人相差二十三歲。晚清似乎沒有那么嚴格的“政審”,以致張瑞璣這種“動亂精英”居然能潛伏下來,做到一縣之長,結交各路好漢,頗有些《讓子彈飛》里張麻子的風格,只不過張麻子的事情發(fā)生在民國年間。
        溫世霖盛贊張瑞璣:“風塵俗吏中而有此人,誠鐵中錚錚,庸中佼佼者矣,令人肅然起敬。”兩人相見是在1911年1月,十個月后,張瑞璣起事,后曾任國會議員,去世后章太炎為其撰寫墓表。1998年,北岳文藝出版社出版《張瑞璣詩文集》,該書曾于1988年自印出版。
        在甘肅安定縣(1914年更名為定西縣,后因楊顯惠《定西孤兒院紀事》而聞名),縣令系晚清最后一位狀元劉春霖之胞兄,等候溫世霖多時未遇,后因公務進省,但囑屬下熱情招待,臨別前饋贈二十四金,足以購買兩件御寒皮斗篷。劉春霖也寫信給胞兄,“特囑從優(yōu)照應”。在甘肅金縣(今榆中縣),知縣與溫世霖是同年,又是至好,所以聽說溫世霖途經本地,派家人在百里之外預備酒席招待,自己則出境六十里迎接,雙方亦是“一見如故”,臨別時知縣饋贈十二金。其余各地官員,迎來送往,不可勝數。
      
       海底撈式的待遇
      
        流放途中,溫世霖不是“西出陽關無故人”,而是“天下誰人不識君”。他不像家破人亡的林沖,更像如沐春風的宋江,一路各路人馬相見,均是納頭便拜。在西安,陜西按察使因為溫世霖賓客盈門,設崗禁止賓客。但來訪者直接闖入,川流不息,如入無人之地。更有軍官在除夕趕來,遇到崗兵阻攔,手持馬鞭鞭打他們,代表自己和同僚向溫世霖饋贈川資,讓人聯想起黑旋風李逵或霹靂火秦明。
        溫世霖一路享受貴賓待遇,據當時天津長蘆鹽務系統(tǒng)派駐洛陽人員的一封家書顯示,溫世霖“并無刑具,十分優(yōu)待”,甚至有“飯后手巾把、漱口盂、茶點、瓜子”——如此待遇大概今日需要在“海底撈”方能享受——所以,寫信者感慨:“吾國此次對待犯人這等優(yōu)異,為從來所未有?!比缜八?,除了在西安、蘭州等地,溫世霖發(fā)送電報、訪客會友的權利受到一定限制,在絕大多數時候,他仿佛微服私訪的欽差大臣。即使禁令也往往形同虛設,電報自有朋友代發(fā),訪客也常常橫沖直入。
        最受打擊的一次是在蘭州,溫世霖聽說甘肅按察使“頗有氣節(jié)”,于是登門拜訪,對方拒不相見,并告誡“不準犯人溫某隨意出門,隨意稟見”。溫世霖稱:“余生平第一次遭此奇恥大辱。當時聞之憤火中燒,幾至暈絕。”但后來,他聽說甘肅按察使此舉亦是懾于甘肅藩司,情緒稍有緩和。
        除此之外,溫世霖也曾經受生活上的折磨。尤其在新疆的路途中,遭遇九死一生之妖風,下榻之處積水和馬糞混雜,“濕臭之氣,觸筆欲嘔”,夜間更是“冷風徹骨,遍身戰(zhàn)栗”。這對世家出身的溫世霖來說,幾乎難以想象,他感慨“苦痛萬狀,非言可喻,真可謂人間地獄矣”??墒?,如果溫世霖知道幾十年后在自己途經的地方,有一個讓人聞風喪膽的夾邊溝,就會知道他所謂的“奇恥大辱”、“人間地獄”都是小兒科,不足為外人道也。
        與高爾泰、楊顯惠筆下夾邊溝的“人禍”不同,溫世霖在“西行漫記”中遇到的問題大都是“天災”。比如他稱之為“人間地獄”的地方,寸草不生而且交通不便,所以條件如此艱苦,并非專政機關有意為之。在條件可能的情況下,溫世霖的待遇甚至超過解委和地方官員。
        從直隸到洛陽,溫世霖乘火車,此后沒有鐵路,但也不是像林沖一樣步行,而是乘車。從蘭州出發(fā)時,溫世霖的車“寬大如一小屋,可容五六人坐而聚餐”,需要梯子才能上下,出了嘉峪關后晚上就住在車上。如果有好事者,可以據此論證“房車”發(fā)源于中國。溫世霖獨自享受專車,兩名解委只能共用一輛,與其說他們是解委,不如說更像隨行的跟班。
        至于飲食,更不必說,地方官員大都盛情款待,幾乎一路嘗遍各種風味的“農家樂”,溫世霖一行也自備了各種食物。在西安,同鄉(xiāng)贈送橘柚、鮑魚、茶葉等物,并有朋友招待以韭黃豬肉餃,“極美,不減家鄉(xiāng)風味也”。在陜西乾州,溫世霖和解委飯后煮食酒釀,加上蛋清、白糖,“味甚純美”。在甘肅隆德(今屬寧夏),馬哨官饋贈鹿腿和鹿筋,“異味初嘗,非常甘美”。在甘肅安定縣,馬哨官饋贈羊羔一只,他們又購買肥雞兩只,但身邊沒有調料,只加鹽烹煮。溫世霖一邊感慨“滋味之香美,異于尋?!?,一邊又覺得不太滿足,不過是“饑者易為食”,因為饑餓,所以覺得好吃。
        在蘭州,因為隨后的路途人間稀少,需要自帶食物。友人除了為溫世霖準備了白米、小米、白面和雞蛋等必需品,還準備了“腌肉、咸魚、臘腸、火腿、洋酒、海參、熏雞、鹵鴨、咸菜等物,可謂應有盡有,周到之至”。以至于溫世霖感慨,當年柳宗元、韓愈、蘇軾貶謫邊陲,也未曾享受如此待遇,因而“愧對前賢、捫心增疚”。離開蘭州時,友人又送來“一品鍋”,為其餞行。沒過多久,溫世霖又在新疆哈密再次吃到軍官贈送的“一品鍋”,也有官員在宴席上準備鯽魚,這在缺水的西北地區(qū)堪稱珍品,“鮮美異?!?。哈密王也視溫世霖為上賓,隆重招待。
        不僅食不厭精,對于飲水,溫世霖也很在意。過了西安,溫世霖感慨一路沒有清泉可飲,泡茶也沒有味道,即使貨鋪出售的瓶裝京茶也只是粗茶。在劉春霖胞兄擔任縣令的甘肅安寧,水質咸澀,縣署專門送來“特供飲水”,該水只有一缸,供縣令及夫人專用,取水需兩日往返。飯后,溫世霖一行先食用梨橘,但是不覺解渴,于是煮水分飲,雖“倍覺甘美”,但溫世霖認為是“渴者易為飲”,因為干渴,所以覺得好喝。后來他們途經名為鹽水河的地方,煮茶,加上梨棗調味,依然難以下咽。盡管他們抱怨水質,店主卻跪求他們口下留水,因為水極為稀缺。于是,溫世霖一行用川橘和凍梨解渴。
      
        流竄飯醉
      
        嘉慶年間,洪亮吉流放伊犁,一路作詩飲酒皆被封殺,只有出嘉峪關之后,才偶有動筆,但不談國是,只談山水。不可思議的是,溫世霖是政治犯,卻一路政治活動不斷,不像是流放,更像是串聯,“莫愁前路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這一方面是因為有諸多同鄉(xiāng)之誼者,津商曾經隨左宗棠入疆,在西北頗有影響,如果以“大同鄉(xiāng)”而論,范圍更是大至五??;另一方面是因為有諸多志同道合者,立憲雖然不能說是家喻戶曉,卻已在士紳階層具有一定共識。在“西行漫記”中,溫世霖和天津商會、天津咨議局保持聯系。
        溫世霖流放之初,途經直隸保定,車站居然聚集兩千余學生,準備把他劫下,火車沒有在保定停留,直接駛過。到了河南開封,河南咨議局議員和學生聚集于車站,加以挽留,反而是溫世霖當眾演說,勸他們放行,眾人集資八百余元,供溫世霖沿途開銷。此后,一路為溫世霖提供川資者,不勝枚舉,以至有集資納妾一事。
        這位欽犯簡直是一個流竄飯醉分子:一邊寫信給朋友,主張“立憲應從速籌備”,同時一路會見舊雨新知,商討立憲大業(yè)。他抵達西安后,得知直隸咨議局已經致電陜西咨議局,請求予以照顧。溫世霖還在西安與幾位同鄉(xiāng)兼同志“縱談國是,并論及革命秘密組織”。一個欽定的政治犯,在流放途中,考察立憲,會見各路反對派,商討如何起事,聽起來如同天方夜譚。
        尤其到新疆境內,天高皇帝遠,溫世霖不僅私下交流,更是獲得公共言說的空間。在新疆奇臺縣的三天,溫世霖發(fā)表三次演說。他到實業(yè)小學參觀,教員率學生六十余人開歡迎會,請他做演說,“殊出意料之外”,此次溫世霖就普及教育和救國圖強發(fā)表了自己的看法。隨后,在以商人為主的直隸同鄉(xiāng)會、陜省同鄉(xiāng)會上,溫世霖就商戰(zhàn)展開演講,主張商會互相聯絡,同時還就主張“講求自治,凡屬公民選舉權,萬勿輕易放棄”。在新疆孚遠縣(今吉木薩爾縣),群眾圍觀沒有發(fā)辮的溫世霖,溫世霖借機與他們交流,消除了他們對學堂的誤會。溫世霖感慨:“惜無人為之言說,以開通民智耳。”
        林沖到了滄州,須吃一百殺威棒,行賄之后,才稱病躲過。溫世霖到了迪化(今烏魯木齊),知府卻主動前來探望,并送來酒席。溫世霖請示如何“管束”,知府讓其休息數日,同時表示:“到了迪化即算完事?!毙陆珣棗钤鲂乱脖硎荆骸凹纫训酱耍礋o事了!”
        在迪化期間,溫世霖幾乎疲于奔命于飯醉活動,“賓朋之來歡迎者,踵趾相接”。楊柳青商幫領袖、日本歸來的留學生、各路官員紛至沓來,有送魚翅席者。當地甚至傳有一句俗諺:“請溫七爺吃飯請得起,請溫七爺喝酒請不起?!币驗樾陆煌ú槐?,“外國酒極貴,啤酒每瓶銀二兩,香檳酒大瓶者每瓶十四兩”,每次宴請溫世霖,洋酒需要三四十金。
        朋友為溫世霖選擇的新居更是勝過江南園林:“房外回廊環(huán)繞,院中花木扶疏,又有清渠,一道小橋通焉。窗對博克達山,山頭終年積雪,每風雨晦明,云影山光,時時變幻,快人胸臆??梢孕摒B(yǎng),可以讀書,雖終老于此,亦云幸矣?!贝送?,還有涼州女子作伴,紅袖添香。
        在《昆侖旅行日記》的最后,溫世霖寫道:“從此閉戶,埋頭讀書養(yǎng)氣,靜以待時而已?!?br />   
        暴力塑造受難英雄
      
        在流竄飯醉途中,溫世霖至少兩次與朋友預測時局轉折的日期。一次在西安,一位北洋大學畢業(yè)、擔任陜西高等學堂英文教習的同鄉(xiāng)表示:“半年之后,必有成效可觀。大約大駕行抵新疆,即可返轡。”一次在蘭州,甘肅解委李子珠被停職,溫世霖稱:“預計三年以后,吾儕必能揚眉吐氣?!?br />     一個健在了兩百六十七年的老大帝國,會在半年至三年之內轟然倒塌?他們似乎太樂觀了。但結果如今已經眾所周知,不到一年的時間,武昌首義,不久溫世霖返回天津。
        帝國的統(tǒng)治,通常依靠暴力消滅反對派,通過腐敗收買體制內。但溫世霖的經歷,說明這種維穩(wěn)模式是難以打開的死結,將面對雙重悖論:一是政治悖論,暴力的效用日漸遞減甚至適得其反,“欽犯”成為英雄;二是經濟悖論,腐敗如吸毒一發(fā)而不可收,維穩(wěn)開支入不敷出。兩者決定了維穩(wěn)的不可持續(xù)性。
        暴力喚起的恐懼比暴力本身更有威力,所以帝國從不掩飾它的暴力,而是通過展覽暴力來制造恐懼。但是在晚清,帝國的暴力逐漸難以喚起恐懼,而是喚起公眾對反對派的尊重。溫世霖被發(fā)配新疆,一路不是道路以目,而是觥籌交錯,無論體制內外,幾乎都對他表示敬意。這種現象絕非孤例,日知會會員胡瑛被捕,判處終身監(jiān)禁,獄中的胡瑛仿佛流放中的溫世霖。范福潮先生在《“精神領袖”胡瑛》(《南方周末》2011年6月2日)里講述過這段歷史:胡瑛在監(jiān)獄中會見各路朋友,飲酒聊天,商量黨務,還與獄卒的女兒談情說愛;關押在其他監(jiān)獄的同案犯也大同小異,監(jiān)獄如同“俱樂部”,同道紛至沓來,甚至獄卒倒茶送水,不但經濟無憂,還可以接濟困難學生,“若遇同志商談重要事務,并可于夜間私自出獄”。
        或許有人認為,正是因為專政的程度還不夠,所以帝國才會崩潰。但是,當暴力開始塑造受難的英雄,更多的暴力只能塑造更多的英雄,并且增添悲情色彩。這會成為一種激勵機制,鼓勵更多的沖突和更多的反對者。辛亥革命仿佛“光榮革命”,清帝能夠和平遜位,沒有產生大規(guī)模的清算,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此前清室對反對派的優(yōu)容。
        與公開的暴力不同,腐敗是帝國的機密。帝國通過反腐與腐敗劃清界限,公眾對此并不陌生,但這隱藏了一個秘密,即腐敗與反腐都是治理術的一部分。對腐敗,帝國保持默許并進行制度性鼓勵。通過這種持續(xù)收買,體制內像吸毒一樣對帝國保持忠誠,收買的成本卻由公眾來支付。而反腐則是隨時祭起的利器,帝國對體制內的潛在反叛者進行選擇性懲罰,同時又制造了反腐的形象工程,一舉兩得。腐敗和反腐像一對健身球,牢牢地攥在帝國的掌心,風生水起。
        但是,在制度性鼓勵和選擇性懲罰之下,腐敗之癮會泛濫無際。公眾雖然對帝國的治理秘密缺乏認知,但是他們需要支付腐敗的成本,這是無需思考就能感知的負擔。河南解委在靈寶借用溫世霖“欽犯”的名頭,斥責地方差弁,是為了向縣官索賄,形成慣例之后,此后各地地方官須按照這個標準行事。事后這名解委要給溫世霖白銀二兩四錢、洋燭一包、茶葉一包作為感謝,溫世霖堅辭,感慨:“吏治如此,焉得不亡?”通過流放經歷,溫世霖發(fā)現“所有過往差事,名為由地方官供應,實則征收民間物品、車輛”,此外還要中飽私囊,以欽犯過境為例,如開支為大錢二三十串,地方官要向民間索取二三百串,有十倍之多。
        溫世霖一路享受的海底撈式的待遇,以地方官吏對民間的數倍盤剝?yōu)榇鷥r。甘肅安西州官因為無錢供應溫世霖一行,以至于“避不敢見”,被溫世霖稱為“一大笑話”。新疆哈密每年需要像嶺南進貢荔枝一樣,給西太后進貢哈密瓜,可謂“一騎紅塵太后笑,無人知是西瓜來”;每三年還需大貢一次,除了西瓜、駿馬等貢品,還需準備賞銀五千兩以供賄賂。哈密王的女婿因為疲于應對官員的征收,“憂勞致疾,成精神病,醫(yī)治罔效”。
        “京中大臣取于外省之大吏,各省大吏取給于地方官,地方官乃竭民脂民膏以奉之。官如是,政如是,欲國不亡,得乎!”溫世霖這樣寫道。這不是一家之見,陜西“張麻子”臨潼知縣張瑞璣甚至比他還要激進。這位潛伏的戊戌黨人,本來想走體制內路線,造福一方,但他就任之后意識到此路不通。在《紅樓夢》里,柳湘蓮說寧國府里除了兩個石頭獅子干凈,連貓兒狗兒都不干凈。陜西“張麻子”則稱:“(縣衙上下)數百人所得之薪資,無一文非擾民害民而來。除衙前一對石獅子無須養(yǎng)活,不擾害百姓耳!”在與溫世霖的暢談中,張瑞璣多次拍案大呼“非大革命不可”。
        維穩(wěn)有時就是飲鴆止渴,當體制內外、官民上下都覺得非變化不可時,帝國的末日也就到了。只是新疆迪化的“豪華無敵山景房”,溫世霖沒有享受太多時日就離開了,今日看來尤為可惜。
      
      來源: 東方早報-上海書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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