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后新概念-凌霄紀

內(nèi)容概要

　　《盛開·90后新概念·花樣年華書系·凌霄紀》系新概念作文獲獎?wù)咦髌肪A，約32萬字?！妒㈤_·90后新概念·花樣年華書系·凌霄紀》中這些作品共分五輯：“三色堇·若即若離”、“戰(zhàn)栗·倫敦大橋垮下來”、“蟬·趕羊的日子”、“兇手·梵高先生”、“白月光·消失的麻雀”，每個章節(jié)主題獨立，構(gòu)思新穎。本書作品依然體現(xiàn)新概念作文參賽者不同凡響的創(chuàng)作水準，高手云集，形式多樣，內(nèi)容健康陽光、積極向上，是為千萬份新概念稿件的甄選中脫穎而出的佼佼者。

書籍目錄

三色堇·若即若離三色堇 童星語童年里的一件小事 李唐綠水 王天寧當你在最遠方　  秦喬若即若離 涅蝶戰(zhàn)栗·倫敦大橋垮下來戰(zhàn)栗 魯丁依牙 付晴無盡的夜 潘云貴一夜蒼白 劉大銘倫敦大橋垮下來 韓倩雯蟬·趕羊的日子蟬   秦喬不思量 薛超偉黑與白 莫國輝趕羊的日子 棉蘭兇手·梵高先生兇手 晏耀飛我的人間 劉大銘二喜的告別 李樂祖與孫 白丁梵高先生 丁威白月光·消失的麻雀白月光 童星語巷子里的煙 占暉一束鮮花 范爾樂落虹 徐衎消失的麻雀 晏耀飛

章節(jié)摘錄

　　三 色 堇　　文/童星語　　容錦，今年的三色堇開得正美?！　寢屨f我出生那天，產(chǎn)房外面就開滿了大片大片的三色堇。當爸爸看了一眼我的長相，然后掂著我告訴媽媽生了個女兒時，媽媽的臉上還是露出了笑意的。只是后來，媽媽知道我并不是女兒，眼中卻露出了一抹奇異的紅色。她喃喃地一遍又一遍地說，她好像在恍惚中看見了成片的曼珠沙華。　　正如你所知道的，我并不是個女孩兒。容錦，我從未在乎過旁人異樣的眼光，但是，我的爸媽在乎。還記得初中時，你來我家里玩，在抽屜里翻出了我小時候的照片。照片里扎著羊角辮的我，讓你笑得前仰后合。用你的話來說就是，被爸媽當成女兒養(yǎng)的我，比姑娘還姑娘?！　∧悄晡腋銏罅艘恢?，坐在公交車上，我仰著頭看了看拿著報到手續(xù)一臉興奮的你。你的眼神就著窗外透進的陽光，閃著恍若晨星的光芒。　　“藍小雨，以后就跟著爺混吧，保證沒人欺負你?！薄　∧愕男θ菔悄菢铀翢o忌憚，就像窗外店鋪中一閃而過的燈火，帶著轉(zhuǎn)瞬即逝的溫暖。　　朦朦朧朧的記憶中，那個清晨，被薄薄的霧氣籠罩的學校，就像是寂靜嶺里的世界一樣，清冷而不真實。那幾年，有無數(shù)的嘲笑聲，在我低頭寫字時傳入我的耳朵，也有無盡的白眼，在我做操或是跑步時進入我的眼簾。他們總說著同樣的一句話：你們瞧他，真像個女人。有時候說得重了，就會加上我最不愿聽到的那兩個字?！　〔賵錾系年柟饪偸敲髅牡?，一群擁有著生機勃勃的臉龐的孩子總是刺痛著我的眼睛。我沒有他們快樂，似乎從我出生起便是這樣。容錦，這時的你便會拿著一個大大的籃球，帶著大大的笑臉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　　昂?，藍小雨，咱們?nèi)ゴ蚯??！薄　∥覔u搖頭，我不會，真的不會。你的眼眸忽地暗下去，然后又似乎被什么點亮了一般，接著你轉(zhuǎn)過身迅速跑開了。遠處你的隊友邊往地上吐著口水邊大聲地叫你，偶爾還有啦啦隊里的小姑娘一臉興奮地盯著你?！　∥胰嗔巳嘌劬?，用力掐下身邊開得最大的一朵三色堇，看著這張傳說中被維納斯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臉，我笑得幾乎發(fā)狂。　　你走過來一臉茫然地看著我，而后還是笑了起來：“藍小雨，瞧你笑得花枝亂顫的。我們?nèi)ヌK好不好？”　　我擦了擦眼角被笑出來的淚水，點了點頭。站起身的時候，我把那朵三色堇偷偷塞進了你的口袋?！　『髞砟愀嬖V我，你把它做成了標本，夾在自己最喜歡的書里。只是你一直以為那是你喜歡的女孩子塞給你的，而我也只是點點頭：“是啊，肯定是她沒錯?！薄　寢尭嬖V過我，關(guān)于三色堇的另一個傳說。傳說擁有愛情之箭的小愛神丘比特很調(diào)皮，他的箭法不準，總是讓凡間的愛情陰差陽錯。有一天，他準備用箭射向一個人，卻沒想到箭被風吹偏了，射中了白堇菜花。白堇菜花的花心流出了淚與血，而后就再也抹不去了。從這時起，白堇菜花就變成了三色堇?！　≌f這些時，媽媽總是帶著無盡的感嘆，而后就會反復地提到我出生那年的三色堇和她看到的曼珠沙華。她的眼中帶著近似恐懼的興奮，手不住地揮舞，直到桌上的杯子碎了一地。往往這個時候，爸爸就會匆忙地拿來藥丸與水讓媽媽喝下去，然后意味深長地看著我。他的嗓音渾濁而無力：“小雨，你媽媽的病就是從生你那天開始的。曼珠沙華，有如此可怕嗎？”　　我茫然地搖搖頭，然后爸爸憤怒的手掌就朝我扇過來。他的眼中竟然有著跟媽媽相同的神色：“藍小雨，你一定要一副事不關(guān)己的樣子嗎？”他的身體不住地顫抖著，手指僵硬地指向我，“藍小雨，你就是血紅而冷漠的曼珠沙華?！薄　∪蒎\，我不是那受過詛咒后花葉永不相見的彼岸花，縱使它美麗而妖嬈。我只想當一朵普普通通的三色堇，即使不被天使祝福?！　∧呛髞砟?，后來十八歲的你站在弄堂昏暗的路燈下面，手里拿著一個封好的漂流瓶。　　“藍小雨，大海邊上的大學我沒考上，只能去北大荒那邊兒讀大學了。這瓶子送給你，記得，如果你不開心就打開它看完里面的字，然后把它放進海里?！薄　∪蒎\，你的聲音就像你手中的玻璃瓶子，純粹而干凈，帶著淡淡的哀傷飄滿了整個弄堂?！　『髞硗蝗挥幸惶欤魇礁鳂拥那闀c禮品蜂擁而至。起初還有些不明白的我，在聽了你的話后就明白了三分。你說：“藍小雨，你長得白白凈凈的，本來就好看，你這長相正合她們的意?！蹦銌栁疫€有七分不明白的是什么，我聽著窗外海浪拍打著堤岸的聲音，沉默了許久。容錦，我只是不習慣。習慣了白眼與嘲諷、忽視與淡漠的我，不習慣突如其來的注視與仰慕、關(guān)心與溫暖。　　縱使是你給我的溫暖，我也從來都是心懷感激的。我把它們小心翼翼珍藏起來，因為如果我身在寒夜里，它們將是我唯一的陽光?！　『芏嗪芏嗄赀^去了，我眼看著時光在你我面前趾高氣揚地走過，卻只能無奈地朝它笑笑，然后繼續(xù)向前走去。　　那年的七月七日，我站在天橋上，你站在弄堂邊。你一只手牽著你未來的新娘，一只手不斷地朝我揮舞。你的嘴角上揚，笑容點亮了天邊的朝陽?；椟S的路燈突然就熄掉了，我抬頭看了眼頭頂?shù)某筷?，再低頭，就看見了你眼中滿滿的悲傷。　　歲月就這樣連同最后的那一抹夜色，一起沉淀了。　　后來我回到學校，站在了碧藍碧藍的海邊，天空中的星星倒映在碧波蕩漾的海面上，閃著詭異的光。　　透明的漂流瓶折射著夜晚所有的光芒，我就這樣看見了里面你寫的那些字：　　“藍小雨，你知道嗎，關(guān)于三色堇的傳說其實還有一個。天使來到人間時，親吻了三色堇三次，而天使美麗的容顏就此印在了它的花瓣上。所以，每一個見到三色堇的人，都會得到幸福的。你和我也一樣。其實我知道我口袋里的三色堇是你放的，如果是別人放的，我不會這樣珍藏。小雨，把瓶子放入大海吧，你抬頭看看，天使其實一直就在你的眼前。”　　容錦，我真的抬頭看了?！　尚星鍦I與漂流瓶一起，融入了茫茫的大海中。海風忽地吹起了我的衣角，吹散了我的發(fā)梢?！　∥矣洃浿械纳倌?，你曾經(jīng)真真實實地來過，帶給我人世間最美好的風景。你就在這悠悠歲月里，溫暖了我年少時所有的時光?！　√爝呉活w繁星墜下，我回頭看去。一個穿著碎花洋裙的女孩兒走向我，她嘴角的梨渦在海風里綻放開來，宛若她手中的三色堇一樣。　　“藍小雨，你知道三色堇的花語嗎？”　　她的眼眸亮晶晶的，仿佛要滴出水來?！　∥尹c點頭，笑了出來?！　∷残α?。緩緩地說道：“三色堇的花語就是……”然后，有兩個年輕的聲音一起回蕩在那晚的海邊。　　想念，請想念我。　　童年里的一件小事　　文/李唐　　“小虎，下課出來一下！”　　快要上課的時候，隔壁班的火山急匆匆地來找李小虎，撂下了這么一句話。這句話使小虎忐忑了整整一節(jié)課。那是一節(jié)什么課？小虎已經(jīng)不記得了，他只看到老師的嘴一張一合的，像電視打開了靜音一樣?！　⌒』⑹且粋€無憂無慮的小學生……當然這只是在大人們的眼中。其實作為小學生的小虎每天也會有許多煩惱的事。他每天都會遇到各種問題，以至于小虎覺得他自己已經(jīng)提前老去了。走在陽光下，小虎的母親總會皺著眉頭對小虎的父親說：“孩子他爸，你看小虎走路怎么總跟一個小老頭似的，心事重重的?！边@個問題小虎的父親也無從解答，只好也迎合著皺皺眉。一個小學生能有什么心事呢？小虎的父母都不清楚，因為在他們小的時候根本沒有上過小學，他們像小虎這么大的時候已經(jīng)在田地里勞作，腳板陷在泥里……所以比起他們的童年來說，小虎簡直是太幸福了！　　小虎每天思考最多的問題就是為什么總感覺自己融入不到集體里面。是的，他已經(jīng)小學四年級了，卻沒有一個要好的朋友。他的個子很矮，在發(fā)育良好的女孩面前像一只小雞一樣羸弱。有一次幾個女生沒有原由地追趕他，小虎拔腿就跑，他不知道她們想干什么，他覺得女生實在是太恐怖了，動不動就會發(fā)脾氣……女生方舟第一個抓住了他。小虎想不明白為什么他連女生都跑不過。現(xiàn)在他被她們抓住了，卻不知道她們要干什么……　　幾個女生不懷好意地把幾條跳繩拿出來，把他帶到了一處籃球架旁，七手八腳地用跳繩把小虎綁到了籃球架上。那種跳繩質(zhì)量都特別好，別說一個小學生，可能換作大人也掙脫不開。小虎就被她們捆了半節(jié)課，直到老師講到一半的時候無意中發(fā)現(xiàn)空了一個座位，就把眼鏡拿下來，問：“小虎去哪里了？”　　小虎被同學解救回教室的時候，臉像暖壺一樣燙，像蘋果一樣紅。好心的同學們把他們看到的都匯報給了班主任海濤老師。海濤老師的老花鏡掛在脖子上，問小虎：“你怎么被人綁起來了？是誰綁的你？”　　小虎低下了頭。　　從此以后誰都敢欺負小虎了。尤其是班上的女生。她們有時被男生欺負了，怒氣無處發(fā)泄，就會來找小虎，來找他的碴。每次小虎都會被那些女生欺負得不善。于是他在心里想，女生實在是太恐怖了，為什么長大還要與女生結(jié)婚呢？他實在是想不明白?！　∧猩购苌倨圬撔』?，不是說出于同情弱者，而是他們不屑于欺負他。那些男生甚至平時都躲著小虎走，生怕自己與小虎有什么聯(lián)系。沒有人愿意和一個總被女生欺負的男生玩?！　』鹕绞且粋€例外。　　火山是一個大塊頭，在小虎的隔壁班。他與小虎相反，是一個很強勢的家伙。男孩子們看到他的體積，就打消了與他為敵的念頭。而火山卻總是主動招惹別人，因此人緣很差，這點倒是與小虎一樣。兩個原因不同卻同樣孤獨的男孩不可避免地遇到了一起。小虎第一次看見火山時只是抬了一下頭，就趕緊低了下去，想繞過他龐大的身軀?？墒腔鹕絽s擋住了小虎的路，他一把拉住小虎的衣領(lǐng)。小虎覺得自己馬上就要雙腳離地了，他看到火山可怕的三角眼就在距自己不到兩厘米的地方?！　　澳憬行』⑹菃幔俊被鹕降拇謿庀裾羝麢C噴到小虎的臉上，“聽著，以后你就是我的朋友了，聽明白了嗎？以后你要陪我一起玩，放學要一起走，聽明白了嗎？”他所理解的好朋友就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Ⅲ@恐地點了點頭。從此就成了火山唯一的“好朋友”?！　　懊魈煜挛?，我去你家玩！”火山在下課的時候這樣告訴小虎。然后他皺皺眉，表情像是努力地吞下了一枚釘子?！　』鹕秸f完這句話轉(zhuǎn)身就走了。留下目瞪口呆的小虎站在原地，半天回不過神來?；鹕脚c他的關(guān)系一直是壓迫與被壓迫的關(guān)系。自從成為火山的“好朋友”后，小虎實際上成為了火山的跟班，每天放學都要幫火山拿書包，忍受火山一路上的嘮叨。這樣的情況自然不會讓小虎真的把火山當成朋友，有的時候，小虎會在放學后偷偷地溜走，可是每次都會被火山抓住。小虎覺得班里一定有火山的眼線。他覺得火山比那些女生還要可怕……　　但火山卻說要去小虎的家里玩?！　⌒』⒅?，只有真正關(guān)系非常好的朋友才會互相串門。班上的同學經(jīng)常串門，經(jīng)常一起出去玩，甚至個別家境比較好的同學還會經(jīng)常請客。當然這些小虎一次都沒有被邀請過。他多希望能有一個同學走過來對他說“去我家里玩吧！”或者“我去你家玩吧！”哪怕是那些可怕的女生，小虎也會欣然接受的?！　】伤麤]想到第一個去他家玩的人竟然會是火山。小虎不得不開始重新思考他與火山的關(guān)系。難道說，火山真的把自己當成了他最要好的朋友？小虎打心眼里不承認這個想法，他覺得火山找他做“好朋友”完全是為了給自己找一個免費的出氣筒。但是現(xiàn)在情況變了，火山主動提出要去自己家里玩，如果不是好朋友，他干嘛這么做呢？　　總之，小虎是非常高興的。他的媽媽以前總說，小虎啊，我見別的同學總是三天兩頭地串門，怎么咱家就沒見你的同學來過呀？小虎的父母現(xiàn)在都忙著做生意去了，幾個星期也見不到面，可媽媽的話一直刻在小虎的腦子里，像是衣服上一塊無法洗掉的油漬。　　現(xiàn)在好了。小虎放學后像是飛一樣跑回了家。很奇怪，今天火山?jīng)]有來找他。小虎已經(jīng)顧不上那么多了，他的腦子里只想著明天是星期六，下午火山要來找我玩，明天是星期六，下午火山要來找我玩……只有好朋友間才會這樣做，小虎反復提醒著自己，只有朋友間才會互相串門?！　』氐郊?，小虎就有些失望了。因為他看到家里只有奶奶一個人，正在給他做飯。小虎的奶奶在廚房看到小虎了，就喊道：“小虎啊，今天怎么放學這么早？”　　小虎擦了擦跑出來的熱汗，把書包扔到沙發(fā)上。他心想要是母親在就好了，她知道這件事一定會非常高興的。不過小虎內(nèi)心的興奮并沒有減退，他的嗓子變得有些沙啞，對他的奶奶說：“奶奶，明天有同學要來咱家玩！”　　“哦？”小虎的奶奶探出頭來，“那真的是太好了。你交到好朋友了？”　　小虎的臉不禁有些紅了，他低下了頭，看著上次漏水后被泡得有些變形的地板。過了一會兒，他重新抬起頭，堅定地說：“是！”說話的時候他覺得自己像是重新找到了某件丟失的東西一樣自信?！　　昂冒?，明天我給他做好吃的！”小虎的奶奶也很高興?！　⌒』⒆缴嘲l(fā)上，有些激動地不知道該干什么好。他環(huán)顧了一下四周，從電視機開始，像一臺攝像機一樣轉(zhuǎn)了一個圈，又重新回到電視機。他站起來，小步跑到門后，拿起放在那里的掃把掃起了地，他覺得自己家的地板今天格外地臟，一定要好好掃掃才行。　　掃完地，小虎拿著掃把思考了一會，轉(zhuǎn)身回到臥室，又把臥室掃了一遍。他覺得自己的臥室實在是太亂了，簡直無可救藥。他把攤了一桌子的書本整理好，碼放好，又把扔在地上的玩具仔細地收拾了一遍。他開始精挑細選起來，決定用自己最好的玩具來招待火山?！　⌒』拇驳紫滦⌒囊硪淼啬贸鲆粋€紙盒子，像是拿著某件圣物。他打開蓋子，里面全是晶瑩的玻璃珠，在燈光下閃爍著不同顏色的光芒。小虎不禁用手摸了摸，光滑的玻璃珠在他手下發(fā)出些許的摩擦聲，清脆悅耳。他從小對聲音很敏感，他從沒對別人說過，他最喜歡的聲音是皮鞋走在地板上的喀喀聲。自從有了這些玻璃珠以后，他發(fā)現(xiàn)自己又迷上了這些玻璃珠碰撞的聲音?！　∵@一盒子的玻璃珠是小虎的父親從日本給他帶來的，日本的彈球。正好這段時間校園里開始風靡玩彈球的浪潮。誰能夠打中對方的彈球，就可以把對方的彈球收為己有。小虎可不敢用他父親帶來的彈球來玩，那些彈球他太喜歡了，他舍不得輸給別人。他寧愿在自己的小房間里獨自欣賞，都不敢?guī)У綄W校去?！　⌒』⑼鎻椙蚩偸禽?。他掏錢在學校外面的小賣部里買的一把彈球，沒幾下就輸光了。像中了邪似的，他彈出去的玻璃球總是繞著別人的玻璃球跑，仿佛他手上的彈球也像他的主人一樣膽怯，不敢去頂撞別人?！　∮幸淮涡』⑤敼饬松砩纤械膹椙?。兩手空空的窘迫場面被火山看到了?；鹕骄统靶π』?，說他智商有問題。小虎受不了火山的侮辱，就大聲說：“我家有日本的彈球，你家有嗎？”　　果然，小虎的話鎮(zhèn)住了火山?；鹕绞掌鹆税响璧谋砬?，甚至變得有些謙卑，笑嘻嘻地問：“日本的彈球？什么樣子？能給我看一看嗎？”　　那時小虎還很討厭火山，他不想讓火山看他的彈球，仿佛看一眼就會少一個似的。于是他編了一個謊話：“那盒彈球被我表哥借走了?！被鹕铰柫寺柤纾荒樀倪z憾，說：“那……好吧，等你表哥還你以后再給我看看。”　　現(xiàn)在小虎決定把日本彈球拿出來了，他不但要給火山看，還要與火山一起玩彈球游戲。他幾乎是含著一種感恩的心情來對待這件事的。他還從來沒有給其他同學看過?！　〉诙?，小虎吃完中午飯就來到了火山住的樓下?；鹕降募遗c他的家距離很近。小虎覺得有必要親自迎接一下?！　⌒』⒕驼驹诨鹕降臉窍拢瑫r間過去了一會，一個老太太走下來扔垃圾。她的眼睛瞟了小虎一眼。在老太太的眼神中，小虎突然覺得他的行為有點傻，但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繼續(xù)堅定不移地等著火山下樓?！　⌒』⒄玖税胩?，不禁有些累了，就走進樓道，坐在了樓梯上。剛坐下沒有兩分鐘，火山就搖晃著與小學生不符的龐大身軀走下來了。小虎回頭看到火山，連忙站起來，笑瞇瞇地看著火山?！　』鹕较袷轻斣诹藰翘萆?，眼睛眨巴了兩下，有點驚訝地說：“你……怎么來了？”　　“我來等你??！”小虎歡快地回答?！　　芭杜?。”火山點點頭，“好的，我換一下衣服和鞋就去你家?！薄　⌒』⑦@才發(fā)現(xiàn)火山身上穿著的是睡衣，腳上踩著的是拖鞋。小虎說：“好的，我等著你?！薄　』鹕较袷翘与x似的迅速爬上樓梯。小虎可以感覺到樓梯在微微顫動，一些躲在縫隙里的塵埃被震了出來，暴露在陽光中。中午的陽光真好啊，小虎看到陽光中飄滿了細細的灰塵。　　過了老半天，火山慢慢地從上面走下來。他似乎很不情愿地走完了樓梯，站在小虎面前。他比小虎高出半個頭?！　』鹕桨咽址旁谔笃鸬亩亲由希[起眼看著外面強烈的陽光，說：“那就走吧？”　　小虎從來沒有在火山面前說過這么多話。一路上他們兩人之間的角色發(fā)生了變化：平日里都是火山喋喋不休，小虎沉默不語。而現(xiàn)在火山成為了徹底的聽眾，只有在小虎說話的空隙中才會說“嗯”、“是啊”等表示配合的詞語?！　』鹕揭脖憩F(xiàn)出了極不平常的耐心。如果放在平時，小虎說這么多話早就被他打斷了，他是不會允許小虎占領(lǐng)說話的主導權(quán)的。小虎覺得現(xiàn)在的火山像是一個紳士，彬彬有禮，嘴里的粗話也無影無蹤了。兩個人并排走在一起，有說有笑，像是一對十分親密的兄弟。小虎不知道這種改變從何而來，但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們真的成為了要好的朋友，可以無話不談，可以毫無顧忌的好兄弟。　　兩個親密無間的好兄弟很快就到了目的地。小虎為火山開門，火山道了一聲“謝謝”，用肥胖的身軀擠過狹窄的門框?！　】蛷d里，小虎的奶奶正忙活著?；鹕斤@得很拘謹，站在客廳里不知道下一步要干什么。他寬厚的手掌很快就變得汗津津的。他坐在沙發(fā)上，掃視了一下四周，喉結(jié)滾動，咳嗽了一聲?！　　澳莻€……”火山搓了搓手，“我們要干什么？”　　小虎一愣，然后笑了笑，對著廚房喊道：“奶奶，火山來啦！”　　火山像被一根彈簧從沙發(fā)上彈了起來。小虎的奶奶從廚房走了出來，腰上還圍著圍裙?；鹕讲缓靡馑嫉睾傲艘宦暎骸袄钅棠??！薄　⌒』⒌哪棠堂嗣鹕降念^，她一笑眼角的皺紋就全都攏在了一起。小虎看到奶奶的笑，一瞬間想起了自己的母親。她倆笑起來簡直一模一樣，小虎心想，如果媽媽在家里就好了，她也一定會高興地笑的?！　　靶』镒?，今天留下來吃晚飯吧！”小虎的奶奶熱情地說?！　』鹕胶俸傩α诵Γ咽终仆澴由夏四ā！　⌒』⒌哪棠滔裰胤祽?zhàn)場一樣繼續(xù)去燒菜。小虎把火山領(lǐng)進了自己的房間。所有玩具已經(jīng)準備好了，兩個孩子高興地玩了一會，把玩具扔了一地?；鹕阶⒁獾搅四莻€緊緊蓋上的盒子，他指著那個盒子好奇地問：“這是什么？”　　小虎走過去，拿起盒子，像捧著一件圣物一般捧到了火山面前。火山抬起頭看了看小虎，又看了看盒子，伸出手去，把蓋子掀了起來?！　M盒子的玻璃珠一下照亮了火山的眼睛。小虎看到火山的眼球似乎也變成了兩顆發(fā)亮的玻璃珠?；鹕侥贸銎渲幸涣?，舉過頭頂仔細觀察。他一邊觀察一邊嘖嘖贊道：“好漂亮啊，真漂亮，這個就是你以前說的……你父親從日本給你買的彈球？”　　小虎微微吃了一驚，說：“是啊，這些就是日本彈球。”他本來想最后再揭開這些彈球的“身份”，但沒想到火山這么快就猜了出來?！　』鹕綄δ切┤毡緩椙驉鄄会屖郑f：“要是我也有這么漂亮的彈球就好了，真是太漂亮了……”　　小虎和火山開始玩起彈球游戲?；鹕绞种械膹椙蚩偸蔷_地擊中小虎的球。一顆一顆彈球相互撞擊的聲音讓小虎心里感到一抽一抽的。有那么一瞬間，小虎有點后悔帶火山來家里玩了。而火山并沒有意識到這一點，日本彈球在他手里越打越順，仿佛徹底臣服于他?；鹕叫χf：“如果這是在學校，今天你的這些彈球就全是我的了?！薄　⌒』⒖吹交鹕窖劬忾W爍，他連忙低下了頭?！澳銈兪俏业模瑸槭裁雌牷鹕降脑捘?？”小虎在心里責備著自己的玻璃球?！　⌒』⑿⌒牡仄沉艘谎刍鹕?，看到他滿面紅光?；鹕酱拄?shù)男β暡粩鄠魅胨亩淅?，震蕩著他的耳膜。屋子里的空氣變得沉悶不堪，小虎很想出去透口氣?！　　澳慵矣酗嬃蠁幔拷o我倒一杯?！被鹕筋^也不抬地說?！　⌒』⒆叱雠P室，深出了一口氣，然后來到客廳的冰箱面前。打開冰箱門，一股冷氣撲面而來，小虎的精神也為之一振?！　”淅餂]有飲料了，小虎對屋里的火山喊道：“我出去買可樂！”　　“好！”他聽到從屋里傳來火山略帶顫抖的聲音，那聲音就像是在黑暗中突然擦亮又迅速熄滅的火柴?！　⌒』⑾肓讼?，走出家門?！　‘斝』⒈е淮笃靠蓸窂耐饷婊貋淼臅r候，火山已經(jīng)走了?！　　八堃膊怀?，就那么急匆匆地走了?！毙』⒌哪棠處еz憾對小虎說，“我做了好多菜呢。”　　小虎茫然地看著突然變得空蕩的房間，腦海里一片空白。他對火山的不辭而別很奇怪，但同時也感到了一種像是松綁后的輕松感。他把可樂放進冰箱，坐到客廳的沙發(fā)上，打開了電視?！　∫环N信號源源不斷地傳入小虎的腦中，他不知道那意味著什么。當那種信號越來越強烈起來的時候，小虎像是突然被針扎到一樣，一種不好的預感彌漫開來。他轉(zhuǎn)頭看了看自己的房間?！　∫鼓灰呀?jīng)慢慢降臨，屋子里一片漆黑。這一天過得太快了，好像還沒怎么樣，就“嗖”地過去了。小虎走進去，打開了燈。屋里的一切迅速被照亮。他看著滿地狼藉的玩具，屏住了呼吸?！　⌒』⒂X得燈似乎閃了一下。沒錯，小虎漸漸驚恐起來，那個盒子不見了！小虎把屋子里的每個角落都搜尋了一遍。沒錯，那個盒子不見了！　　他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翻開床單，也沒有看見那個盒子。這會不會只是一個惡作劇呢？它會不會就藏在某個地方？小虎的腦仁劇烈疼痛起來，像是要裂開一樣。　　小虎的奶奶進屋叫小虎吃飯的時候，驚訝地發(fā)現(xiàn)小虎站在漆黑的屋子里?！斑@么黑怎么不開燈？”小虎的奶奶嘀咕道，準備伸手去打開電燈開關(guān)?！　　澳莻€盒子不見了?！薄　∷偷匕咽稚炝嘶貋恚袷鞘艿搅耸裁磦?。小虎的聲音在黑暗中聽不真切，她甚至不能相信這是她孫子小虎的聲音：沙啞而又荒涼?！　　澳阏f什么？”小虎的奶奶問。她突然想起了已經(jīng)死去多年的小虎的爺爺。他生前總愛往家里揀一些破銅爛鐵，為此她曾訓斥過他很多次。但現(xiàn)在，她多希望他能在自己的身邊??！　　綠水　　文/王天寧　　夏天臨近時，我家搬到綠水路九號。因為我爸工作的原因，小學最初的三年，我們搬了三次家，最短的一次只住了半個月。我媽說，綠水路是最后的家，我爸的工作穩(wěn)定下來，我們就要在綠水路住下去?！　】倳腥烁市那樵副灰粋€動聽的名字蠱惑。所以，當我聽我媽說要搬去綠水路，身上的每一枚細胞都歡呼起來。雖然大件——十四英寸電視，我搬不動，但小件，如我的書桌，是我實打?qū)嵤峙e肩扛，一路搬到我爸從朋友那借來的小卡車上的?！　【G水路，這名字多么水靈。我甚至不自覺地把“青山”安置在路兩旁，有綠水就有青山，可以想象一條銀色的溪流在布滿青苔的山石間淙淙而下。因為怕費油，我爸一直沒批準我開空調(diào)。他叫我和我媽把車窗搖下來，土腥味的熱風襲卷車廂。我一路心生徜徉，卻沒注意小卡車載著我們一家和半車家什從市中心一路駛向郊區(qū)。我是被車底的石頭顛醒的。我這才發(fā)現(xiàn)汽車早就駛過了公路的盡頭，一條灰褐色的石子路在汽車底下延伸?！　　皨?，媽?！蔽腋械娇只?，“不是去綠水路嗎？綠水呢？公路呢？”　　我媽撫摸著我的頭：“這就是綠水路。”　　我媽的手蓋住我的頭頂，這溫暖叫我平靜下來。上當了！我一邊嘆息一邊告訴自己?！　∥覀兊钠囈粋€趔趄，在一塊齊腰高的巨大石頭前穩(wěn)穩(wěn)停下來。我爸從車里跳下來，用衣襟擦掉額頭上的汗。他踩到大石頭上，沖我們喊：“到家了，快收拾家什！”　　我要說，我爸簡直是一個暴君似的人物，但他沒錢，所以只能算一個沒落的暴君?！　“鸭野仓迷诰G水路的第一天，我爸就趾高氣揚地出門找工作去了，還責令我和我媽這兩天把家打掃出來。我媽在她和我頭頂上各包了一塊毛巾，要我去擦壁櫥里的灰。我隨意抹了幾下跑到廚房向我媽交差，她正站在晃晃悠悠的板凳上，把腦袋伸到抽油煙機底下費力地擦拭油污，聽到我的叫聲她把頭伸出來，我這才發(fā)現(xiàn)黃色的油垢沾了她一臉?！　『臀野忠槐?，我媽簡直是半點地位都沒有的宮女。我呢，連宮女都不如。干活時還得小心翼翼地看宮女的臉色，我簡直就是一小奴隸啊?！　∥顼埼覌屧跇窍掳⑵诺臄傋由希I了幾個菜包湊合了事。我媽對我說，午飯吃好了去收拾干凈的臥室里小睡，攢足力氣下午才能繼續(xù)干活?！　∧鞘撬麄z的雙人床，我脫得光溜溜的在我媽身邊躺下。正午陽光太烈，我用枕巾蓋住眼睛，我媽的手掌輕輕拍著我的肚皮。我很快睡著了。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我們整齊干凈的房間里長滿花花草草，綠水路的天空晴朗無云、陽光明媚，坑坑洼洼的路面被鋪了瀝青，鋪了水泥，平平整整?！　】蘼晜鱽淼臅r候，我以為這也是夢境的一部分，然而哭聲越來越大，我還聽到男人的怒吼聲，碗碟砸在墻壁上破碎的聲音。我實在不能置之不理，從床上爬起來，陽光照得我瞇起眼睛。我媽也醒了，她保持著那個歪七扭八的睡姿，睜大眼睛望向天花板?！　】蘼暿菑母舯趥鱽淼?，那聲音尖利，像是小孩的聲音，年齡大約與我相仿。那個男人應該在抽打他的屁股，哭聲一高一低，高的那一瞬間，一定是巴掌落下來的時候。　　我要說話的時候，我媽把食指放在嘴邊。我們安靜地聽著哭聲持續(xù)了近半個小時。男人似乎打累了，小孩子尖利的哭號變成低低的啜泣。那邊門“嘭”的一聲，哭聲頓了一下，漸漸平靜下來?！　∥覌尷姨稍诖采侠^續(xù)睡覺，她用手蓋住我的眼。我的眼皮靈活的翻動著。我不可能睡著了。我感到深深的恐懼?！　∥覍ο胂笾心莻€男人沒命落下的巴掌異常熟悉。我早說過，我爸是一暴君，我數(shù)學考不上九十分，他就把我的褲子扯下來一頓胖揍，我媽攔不住。我媽要是把他惹急了，他連我媽一起揍。往后我就學機靈了，數(shù)學不慎沒上九十，我爸一瞪起那倆牛眼，我就撒開丫子沒命地跑?！　∥野謵垤乓?，樂意攀比。打孩子這活會不會在日后成為他與隔壁的男人比較的資本？畢竟兩家隔著一層墻，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想到這兒，我就不寒而栗。　　傍晚時我爸回到家，垂頭喪氣，甭問，工作還沒有著落。我趕忙殷勤地沏上一杯茶。他被茶水暖得來了興致，一個勁兒夸我和我媽工作效率高。睡覺前我又為我爸打了一盆溫水洗腳，天知道我鼓起了多大的勇氣去搓他那雙聞名遐邇的大汗腳。　　我爸顯然很吃驚，但也很受用。他摸著我的腦殼問：“你不嫌爸爸的腳臭啊？”　　“不嫌不嫌?！蔽颐Σ坏卮鸬溃肫鸪樵诟舯诤⒆悠ü缮系陌驼?，“爸爸為家勞累一天了，洗個腳是應該的?！薄　　澳憧茨憧础！彼麑ξ覌屨f，面露喜色，嘴里一片“嘖嘖”之聲。他的頭向躺椅后面使勁伸著，不斷地畫著圈。　　第二天，我爸照舊出門找工作，收拾家的活計同昨日一樣單調(diào)。中午時，隔壁的哭聲像約定好一樣準時響起來。我為逃避那哭聲，遠離了臥室，在客廳的小板凳上坐了一個中午?！　“?，我爸喜形于色地回來，工作找著了，在附近工地搞建設(shè)，還做他的老本行。同時他又宣布了為我找到學校的消息，離我們家不遠，拐兩個街口就到，綠水小學，跟著三年級的課繼續(xù)上。　　飯桌上，我媽提起隔壁男人對小孩子的打罵，我爸的神色一片鄙夷：“是老李，和我一個工地的。沒出息的東西，老婆和別人跑了拿自己孩子出氣?！薄　∥以谖野直梢牡纳裆锌闯鱿Ｍ麃恚睦镆慌沙?。這樣說來，我爸決計不往我的屁股上抽巴掌了。想起隔壁的小孩子來，怪可憐的，天天被打被罵啊。　　“爸爸，他們家的小孩叫什么啊？多大啊？”　　“叫……周……”我爸一拍腦門，“聽別的工友提過，叫李冰洋。和你一般大?！薄　∥野职橇藥卓诿罪垼酉氯サ囊痪湓捑酒鹞业亩洌骸昂湍愣荚谝粋€小學，綠水小學?！薄　　拔医欣畋?，你呢？”粉胖粉胖的小男孩，從放學的那會兒就一直尾隨著我，我看到賣熱氣騰騰的雞蛋灌餅的老伯，知道快到家了。誰知道那小胖子和我一起拐進了院子的大門?！　∷臀掖蠹s隔著五米的距離，可他粗重的呼吸好像在吹我的耳朵。他實在太胖，照這樣發(fā)展下去，以后會長成電視上那種超級大胖子的。我實在克制不住回頭看他，他大呼一口氣蹲在地上。他像一只水母一樣，身子鼓鼓囊囊，皮膚白得幾近透明?！　∥易呓?，捏捏他肥胖的臂膀：“你干嘛跟著我？”　　他抬頭看我。他臉上的肉真是多，眉毛把眼睛都擋住了。他咽了一口唾沫，說出了那句話。好笑，這真是驢唇不對馬嘴。　　我立刻笑了一下：“早晨老師不是叫我做自我介紹了嗎？誰叫你不聽，活該！”那會兒我覺得自己特有氣勢。我向自己的單元樓走去，那小胖子急了，呼哧呼哧地喊：“哎哎，別走啊，我請你吃……吃雞蛋灌餅?！薄　∫痪湓挀糁形业男模以鐚δ菙傊u蛋、水霧朦朧的攤子著了魔，于是我立即回應道：“好啊?！薄　≠u雞蛋灌餅的老頭顯然與小胖子熟悉，不，準確地說是李冰洋同學。　　李冰洋蹺著兩根手指：“買兩個?！边@似乎是筆大買賣，老頭的臉上笑開花，手里忙活起來。李冰洋的汗珠兒沾著臉龐，整個人濕乎乎的。他不再與我交談，雙眼直勾勾地盯著老頭手里黃的白的食物，喉嚨一起一伏，那是他在咽唾沫?！　」囡灴斐鲥伒臅r候，李冰洋磨磨蹭蹭地擠到老頭跟前：“爺爺，錢能不能先欠著？我身上沒帶夠。過兩天，過兩天一定還上?！薄　±项^的眉毛陡然立起來，我假裝對附近的修鞋攤感興趣，連忙把身子轉(zhuǎn)到一旁。而我的手揣在衣兜里，緊緊捏著三張一元的紙幣?！　±项^似乎知道從我這兒得不到錢轍，沒點我的名字，而是嘆了口氣：“好吧，要是不給錢，當心我告訴你爸爸?！薄　±畋蠼舆^裝好的雞蛋灌餅，拉起我的手，對老頭擠眉弄眼：“你要是告訴我爸爸，我就再也不會給你錢了！”　　在老頭的牛眼瞪起來之前，李冰洋拽起我撒丫子逃回院子。我心有余悸地回頭看，生怕老頭端起攤雞蛋的平底鍋向我們砸過來?！　±畋蟮娘灡凰趦煽诔酝炅?，而我細嚼慢咽地剛咬了一個尖。他看著我的餅，我知道他還想吃，而他開口說：“你能不能留一點給我，我還沒吃飽，你最后留一口就行?！薄　　鞍パ?，你真麻煩?！蔽野堰€沒怎么動的餅塞給他，他喜形于色，幾口就解決掉了?！　　澳阏婧?！”他一邊吃，一邊含糊不清地對我說。　　三天，我便與李冰洋很熟悉了?！　∷诎嗬锞嚯x我也很近。一、二、三，我們之間隔著三排同學，準確地說我在倒數(shù)第五排，他在最后一排。　　李冰洋獨自坐在最后一排不是因為他胖，也不是因為他高，上學第二天我就發(fā)現(xiàn)了——是因為他上課愛睡覺?！? “李冰洋，前桌叫叫?！薄　　袄畋?，你怎么又睡著了?！薄　　袄畋螅酒饋砺?！”　　幾乎每個老師都會在課堂上點他的名字，這對其他同學來說見怪不怪。有次他前桌的小子使壞，在李冰洋睡得正熟時用手掐他滾圓的小腿。老師講得正興起，他猛地一下站起來，與老師大眼瞪小眼，回過神來，轟然坐下。　　那次全班笑了半節(jié)課。　　那也是李冰洋被班主任整得最慘的一次。放學后我在教室里寫作業(yè)等他，值日生將衛(wèi)生收拾妥當，把鎖掛在門鼻上，囑咐我走的時候鎖門。　　西邊的太陽快要落山了，烏鴉在學校上空“呱呱”地叫嚷。我瞥了一眼李冰洋攤在桌子上的文具，我必須等他，如果沒有我，值日生會將他的書包、鉛筆盒、作業(yè)本一股腦鎖在教室里?！　√爝叺男切请[約閃爍起來，李冰洋才被從辦公室里放出來。我把他的包都收拾好了，拎在手里待在教室門口等他。　　李冰洋和我走回去，一路揉著胖胖的手掌，揉得紅紅的。　　我不以為然地問他：“班主任怎么整你了，瞧你，這手紅得像猴子屁股一樣。”　　他“呼哧呼哧”小跑著才能跟上我的步子：“這女人，真壞！”他憤恨地說，“罰我寫‘我以后再也不在課堂上睡覺了’，寫了一千遍呢?！薄　∥业刮豢跊鰵??！　÷犂畋笳f，他上課睡覺是情有可原的。他爸每晚糾集一幫老爺們兒去他家打牌，一打一個通宵。打牌的房間緊挨著他的臥室，每晚他在撲克牌的抽打聲中輾轉(zhuǎn)反側(cè)，一直到天微亮，男人們玩了一通宵各回各家，他才草草睡兩個小時。許多次，在這短得可憐的睡眠中，李冰洋夢見自己在撲克堆里打滾?！　∥矣媚_指頭都能想出來，之所以他第一天沒有聽到我的自我介紹，八成是趴在課桌上睡著了?！　‘斎?，李冰洋不是什么課都睡。上數(shù)學課的時候他從來都是清醒的，你說這有多奇妙。綠水小學的學生都是民工子弟，自小隨父母東奔西走，基礎(chǔ)都不好。數(shù)學又復雜得超出了我們腦細胞的增長速度，當我們被什么“數(shù)雞”、“換水”的應用題搞得昏昏欲睡的時候，李冰洋卻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黑板?！　∥铱粗辆ЬУ难劬Γ械讲豢伤甲h?！　±畋髮ξ艺f數(shù)學這門課他爸叮囑他一定要學好，以后給老板干活才不會被老板蒙，少發(fā)工資能立刻查出來。我想起我爸一直堅持要我長大后當包工頭，手底下管束著好幾十個工人，威風凜凜地靠在躺椅上督工，有人倒茶，有人捶背。　　我曾經(jīng)親耳聽到我爸管他們包工頭叫“老板”，如此說來，我以后會不會是李冰洋的老板？　　來到綠水小學的第一次月考，要我不得不舉起同桌的小鏡子扒開眼皮重新看待自己。你猜怎么著？衛(wèi)星“咻咻”地往天上飛，盤古開天辟地古今未有的奇事：我呀，居然考了全班第一名！　　語文不用說，正常發(fā)揮就能得到讓一般人驚詫的分數(shù)；數(shù)學怪異得連我都摸不著頭腦，憑我，怎么居然也能拿到九十五分，把第二名落到五分以外？　　狂奔，我拉著李冰洋胖胖的手跑回家。其實，我早就留意到他臉上不情不愿的表情。怪誰呢？他自己這樣不爭氣！數(shù)學比我稍差，是第二名?？烧Z文竟然淪落到不及格，堂堂中國人，講著中國話，寫著中國字，在考卷上畫上幾筆，無論如何也不能滑到及格線以下啊?！　★@然，我考第一的消息讓我爸媽精神一振。我爸沖上來抱緊我，用青色的胡茬扎我的臉，建筑工地上的石灰擦了我一身。我媽在廚房里忙活起來，我聞到香味了，是我們家僅剩的一條魚。　　飯菜端上桌的時候，隔壁的打罵聲就開始了。先是老李吵嚷，而后李冰洋大聲號哭。我爸媽因為慣性停不下來的表揚也因此顯得心不在焉。魚的大部分被我啃完以后，我們一家悄無聲息地扒著米飯。他倆其實和我一樣，都在用心聽著隔壁的打罵聲?！　∥覌寭v著米飯問我：“那小胖子拿了個什么成績回來，讓老李發(fā)這么大的火？”　　“語文倒數(shù)第一?！薄　　芭?，是這樣?！蔽覌屶哉Z，“真差，該打！”　　而這一次的家暴真是前所未有地長。　　我們將餐桌收拾干凈，打開十四英寸的小彩電看節(jié)目。大約有一個小時的時間，因為成績好，爸媽恩準我不用學習。隔壁的哭聲時斷時續(xù)，大約老李打累了，休息一會兒，再把李冰洋按在沙發(fā)上繼續(xù)打。　　我洗漱完畢上床睡覺時，李冰洋仍在抽抽噎噎地哭。猛然，老李的聲音響起來：“你就這成績了你還有臉哭，你看隔壁的孩子，人家考第一，你呢？你呢？你怎么有臉哭？難道你以后真想當隔壁那小子的打工仔嗎？和你爹我一樣，讓人瞧不起？”　　我爸一步?jīng)_到墻邊，用拳頭“咣咣”地砸墻：“老李，你差不多得啦，你打一晚上了，不怕把孩子打死嗎？洗洗睡吧，洗洗睡吧啊?！薄　∧沁呉宦晣@息，倏忽沒了動靜?！　〔怀鑫宜?，第二天李冰洋的座位空了一天?！　≌媸沁z憾，那天語文老師教了我們一首特別美的詩：“你所感受的溫暖不是溫暖/照耀你的陽光不是陽光/你擁有的只是一顆夕陽/一顆熄滅的夕陽/生命消逝之前徘徊在云彩之上。”　　這是我們第一次學詩，這首詩讓我著了迷，我能感覺到它說不出道不明的美。語文老師帶領(lǐng)我們讀的時候，我就看著把陽光照在綠葉上的太陽。我想，李冰洋會不會也在和太陽對視呢？　　下午放學我去李冰洋家看他，幸好老李還沒有下班。這簡直是我有生以來看到的最臟的房間：泡面盒、報紙、撲克牌扔得到處都是，屋子里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煙味。我無從下腳。李冰洋給我開了門以后，自己鉆到蚊帳里面哭得烏煙瘴氣?！　〉人樳^來氣，我把今天的作業(yè)掏出來，他推到一邊：“求求你，我實在不想做?！薄　∷麍A滾滾的手臂上有紅色的痕跡，想必被睡衣遮蓋的身上更多。李冰洋的一雙眼腫得像桃核一樣，我挨著床邊坐下來?！　　澳阆氤允裁磫幔俊蔽倚⌒囊硪淼貑査?。　　“我什么都不想吃?！彼麖拇差^柜撕下一塊衛(wèi)生紙擼鼻涕。　　“那么……”我掂量著，“雞蛋灌餅怎么樣？”　　他把衛(wèi)生紙扔到地上，頭從蚊帳里鉆出來，帶著濃重的鼻音問我：“你請？”　　李冰洋的傷勢被三塊雞蛋灌餅治愈，我往他傷口明顯的地方貼了OK繃，第二天他就背著書包和我一同上學了?！　∵@段時間，我爸開始不在家里過夜，他的工作真是忙，建筑工人這活計不輕快。當他早晨到家的時候，總是一頭扎到臥室里和我媽嘀咕。我瞇起眼睛，看到他的表情有時興高采烈，有時沮喪萬分。而這幾天，他的脾氣越來越急躁。昨天我媽晚飯做得晚一些，他把水杯摔了；今天早晨他回來以后，和我媽吵了起來，吵得特別兇，他們臥室里的擺設(shè)砸碎好幾樣。　　我躺在床上，大氣不敢出一聲?！　∵@天的課上到下午最后一節(jié)，天色暗下來，可是西邊的太陽還掛在天上。夕陽的光線格外溫暖，李冰洋沐浴在橘黃色的陽光里，此刻昏昏欲睡?！　∥倚睦锇蛋敌υ捤?，轉(zhuǎn)身繼續(xù)聽課?！　『鋈宦牭桨嘀魅魏拔业拿?，在教室門口向我招手。講課的老師停頓了一下，示意我過去?！　∥覌尵尤徽驹谧呃壤?，她似乎剛哭過。班主任向我們擺了擺手就離開了。　　我媽找了一個鐘點工的活，離綠水小學特別近。我馬上就要放學了，而她不是正應該在菜市場買菜嗎？我不明白，是哪股風把她吹來了?！　∷姷轿遥蹨I順勢流下來：“好孩子，快跑回去拿錢，你爸被派出所帶走了?！薄　∥业哪X袋“轟”一下，五官麻木得不聽使喚，最終強迫自己嘴唇哆嗦著問出來：“我爸他犯什么事了？”　　“賭博，和你周叔，這段時間每天晚上他都和你周叔去工棚里賭錢。昨晚他輸了錢，不服氣，下午挑著你周叔繼續(xù)賭，也不知被誰發(fā)現(xiàn)舉報給派出所了?！彼鋈幌肫饋硎裁?，“要冰洋也回去拿錢，他爸也在里面呢?！薄　∥绎w身跑回教室，搖醒昏睡中的李冰洋，不由分說拉著他往外跑。驚詫的老師沒回過神來，阻攔不及?！　±畋箢^腦不清地尾隨我跑，不停問我去哪里。陽光照得我睜不開眼睛，地面反光，裝出冰層那樣光滑的樣子糊弄我的眼睛。我的汗珠兒不住往下滾，我抬手擦，發(fā)現(xiàn)竟然連眼睛也是濕的?！　∥艺f：“回家，拿一百塊錢下來，在賣雞蛋灌餅的老頭那兒集合?！薄　∥业男乜诨馃鹆堑?，幸好我知道錢藏在什么地方，等李冰洋的時間則長一些。我急得直跺腳，老頭不?？次遥抑缓孟蛩麛[擺手，那意思是我不買灌餅?！　±畋髶u晃著身子出現(xiàn)在我眼前，我拉起他的手跑，催促自己快點，再快點。我有個錯覺，去得晚了就再也見不到我爸了?！　∧悴皇莻€暴君嗎？以前我、我媽，你誰不打？現(xiàn)在如何，你遇到困難只有我們才能救你?！　∥乙贿呄胍贿吚^續(xù)抬手擦眼睛。　　李冰洋跑得更加迷茫，他太熱，想停下步子?！拔覀兊降兹ツ膬喊?？”他咕嘟著?！　　叭ヅ沙鏊ゾ饶惆?，你爸和我爸賭博被抓啦！”我大喊大叫?！　∷粋€趔趄險些摔倒。想來老李每天那樣打他，李冰洋完全有理由折身回去。出乎我意料的是，他連滾帶爬地加快了向前沖的速度，像一個勇士?！　∥液瓦@個男孩，手拉著手，倆人不斷加速，拼命沖刺?！　∥业哪X子忽然過電一般響起早晨我爸跟我媽吵嚷的話：“我的兒子比老李的強，他不服氣！天天扯著我袖子賭錢，說什么老子不能比兒子慫。賭就賭，大不了輸錢。有兒子我什么都不怕，咱們雖然窮，但咱們不能沒骨氣！”　　我的爸爸。我的傻爸爸！　　不知跑了多久，綠水路派出所還有多遠。我汗如雨下，李冰洋的臉像紙一樣慘白。我大聲喊：“冰洋，我教你背一首詩，背完了，我們就到了?！薄　∥移疵械溃骸澳闼惺艿臏嘏皇菧嘏?照耀你的陽光不是陽光/你擁有的只是一顆夕陽/一顆熄滅的夕陽/生命消逝之前徘徊在云彩之上。”　　李冰洋看著我，我看著遙遠的天空，太陽落山了?！　∥覀円呀?jīng)感覺不到累了，只有腳步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p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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