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隨天去

內容概要

“新經典文庫”系列包括短篇小說集和中篇小說集兩套圖書，集中了文學領域當代最優(yōu)秀的作家。    短篇小說系列精選著名作家范小青、阿成、畢飛宇、格非、趙本夫的作品，如范小青的代表作《像鳥一樣飛來飛去》，阿成的《上帝之手》，畢飛宇的《是誰在深 夜說話》，格非的《戒指花》，趙本夫的《斬首》。    中篇系列收入了閻連科、格非、林白、方方、遲子建的經典作品。有閻連科的代表作《瑤溝人的夢》、格非的《不過是垃圾》、林白的《瓶中之水》、方方的《水隨天去》、遲子建的《踏著月光的行板》。    本書為方方的《水隨天去》。

作者簡介

方方，本名汪芳。女，漢族。1955年5月生于南京。 
    1974年高中畢業(yè)，1975年元月在武漢運輸公司當裝卸工。 
    1978年考入武漢大學中文系，獲學士學位。 
    在校期間始發(fā)小說及詩歌。1982年畢業(yè)后分配至湖北電視臺。 
    曾做過電視劇編劇、電視專題片撰稿人。

書籍目錄

代序：答網上問在我的開始是我的結束暗示桃花燦爛水隨天去隨意表白出門尋死中北路空無一人白霧方方中篇小說總目

章節(jié)摘錄

　　在我的開始是我的結束　　那本來可能發(fā)生的和已經發(fā)生的　　指向一個終結，終結永遠是現(xiàn)在。　　足音在記憶中回響　　沿著我們不曾走過的那條通道　　通往我們不曾打開的那扇門　　進入玫瑰園　　——摘自艾略特《四個四重奏》　　黃蘇子生下的那天，她父親正坐在醫(yī)院的走廊上讀蘇軾的詞。他已經有了兩個兒子和兩個女兒，對于老婆生不生孩子或這回生成什么性別的他都無所謂。這是個秋天。秋天這種季節(jié)總像　　一個懷著勃勃雄心而永不被人賞識的男人，心情沮喪，脾氣好一陣壞一陣?，F(xiàn)在就正好遇上她壞的時候。天空因此陰沉著臉，暗淡的云彩便如同天臉上的斑塊?！　♂t(yī)院走廊的燈和它的太平間一樣，狡黠地散發(fā)著光線，昏色令四周暖昧。玻璃窗都破了，破得齜牙咧嘴，像一頭憤怒的獅子正張著大口。冷光便在玻璃碴子的牙上閃爍。風帶著微響，擦著牙邊，灌進走廊。黃蘇子的父親坐在一張搖搖晃晃的椅子上看蘇詞。他不停地因風而縮縮脖子，椅子也就在他縮脖之時發(fā)出吱吱的響聲?！　撛邳S蘇子父親的手指上無聲地翻動。他的手指白皙細長，驀然問會痙攣一下。書已老舊得發(fā)黃了。字是豎排著的。書面上有一張瘦削的面孔并留著長胡須的蘇東坡畫像。這個蘇東坡并不如黃蘇子父親想象中的那樣偉岸和瀟灑。黃蘇子的父親曾經憤怒地想過，蘇東坡要是這副樣子還成得了蘇東坡？為此他斷定畫此肖像的人非但沒見過蘇東坡，甚至從來也沒有讀懂過蘇東坡。只是眼下的黃蘇子的父親用了一張大紅塑料皮包裝著此書并非是因為他不喜歡這張肖像的緣故?！　∵@是一九六六年的秋天。黃蘇子的父親正在被人批判，而黃蘇子的母親因為紅衛(wèi)兵搜家受驚而動了胎氣?！　√K子說：“有筆頭千字，胸中萬卷。致君堯舜，此事何難。用舍由時，行藏在我，袖手何妨閑處看。身上健，但優(yōu)游卒歲，且斗樽前。”黃蘇子的父親看得心動，聯(lián)想自己被貼得滿墻的大字報，不由連說“好好好，寫得好”?！　”闶沁@時，一個女醫(yī)生款款地走過來告訴他說：“生了個女兒，三斤八兩?！彼f時顯得很別有用心地望了望黃蘇子父親手上的書?！　↑S蘇子的父親趕緊把書一合，說：“毛主席這篇文章寫得太好了?！薄　∨t(yī)生說：“哪一篇呀？”　　黃蘇子的父親做賊心虛，忙不迭回答說：“就是《實踐論》。太好了，寫得太好了。我都想好了，孩子起名叫黃實踐。我姓黃?！薄　∨t(yī)生笑了笑，認真地回答說：“這個名字很有紀念意義。我參加過學習毛主席著作講用團。不過你看不出來像一個學習毛主席著作的積極分子?！迸t(yī)生說完就走了?！　↑S蘇子的父親一身冷汗?jié)裢噶藘纫隆！　∑鋵崳鞠牒茫瑹o論生男生女，他都要用“黃蘇子”這三個字命名的。一個多嘴的女醫(yī)生卻令他這個美麗而富有意味的名字沒有出籠便自取消亡。因為這個，黃蘇子的父親對剛剛來到人世間的黃蘇子心里便無端地生出幾分的厭倦?！　↑S蘇子是在十二年后知道了自己名字的來歷。那是她的父親在批判會上發(fā)言時講出來的。父親在講到醫(yī)院那一節(jié)時，熱淚盈眶。然后當眾宣布要把那個消亡了的“黃蘇子”請回來。于是很多人都鼓了掌。他們都是黃蘇子父親的同事和黃蘇子的同學——一所中學的老師和學生們?！　↑S蘇子也坐在臺下，她剛讀初一。正處在敏感和害羞的年齡。許多同學都向她張望，竊竊私語地說她些什么，還有人哧哧地好笑，這令她感到十分緊張，緊張得只想撒尿。一個男生——黃蘇子班上的同學都叫他“流打鬼”——甚至咧開大嘴說：“黃實……賤人變成了黃蘇……婊子……”他說時，吐沫噴到了黃蘇子的臉上。周圍的人都大笑起來?！　⌒β曉陉柟庀虏ɡ似鸱?。圍墻旁的榆樹借著陽光把它長長的陰影投射過來，斑斑駁駁的樹影落灑在人群里。一蓬高枝伸得老遠，一頭倒在講臺上。風動一動，陽光就像灑在陰影中的碎銀子，搖搖閃閃。于是坐在臺上的人臉便也隨風黑一陣白一陣或是黑白相間地花一陣，如同演戲?；ㄖ樀男ｉL在臺上不停地喊叫：“安靜點！聽黃老師繼續(xù)批判‘四人幫’！”　　黃蘇子悄悄地哭了。四周雖然已經安靜了下來，可是大部分人都沒有聽到她的泣聲?！　↑S蘇子原本話就不多，這一來，她便更不愛說話了。黃蘇子的父親并不知道這些。他第二天便去為黃蘇子改了戶口?；氐郊依铮舐曄蛉倚迹骸皬慕褚院?，世界上沒有了黃實踐，有的只是黃蘇子?！薄　↑S蘇子的姐姐一撇嘴說：“梳子？還發(fā)卡哩?！薄　↑S蘇子的大哥說：“其實叫黃實踐也還蠻有紀念意義的?！薄　↑S蘇子的大姐便尖叫道：“‘文化大革命’還有什么好紀念的？爸爸挨斗，踐踐出世，沒什么好事，神經病才去紀念?！薄　↑S蘇子的小哥說：“妹妹小名原來叫踐踐，現(xiàn)在叫什么？蘇蘇還是子子？”　　黃蘇子的父親想了想，說：“好像都別扭，是吧？”　　黃蘇子的母親說：“世界上真沒幾個有你這么神經的?！薄　↑S蘇子在家里的小名便仍然叫“踐踐”?！　↑S蘇子就是在這樣一個眾說紛紜的家里長大。她一直都是一個靦腆安靜的女孩子。她的兩個哥哥和兩個姐姐從不因她是小妹而格外照顧她，父母也不因為她是家中小女而對她多出一份憐愛。就仿佛她是一個多余的人。于是黃蘇子就總是形單影只，一副落落寡歡的樣子。有時被兄姐欺負了，迫于無奈去母親前告狀。母親是個家庭婦女，與父親的婚姻并不愉快，故常常不分好壞。偶爾地幫她幾句，更多時卻反過來罵她喜歡惹事。這個結果使得黃蘇子在自己被人欺負后常常不知道應該怎么辦才好。而她告狀的代價卻是兩個姐姐一致地認為她是一個“陰險”的人?！　↑S蘇子的父親從來也不理會他兒女之間的紛爭。他很少跟他們在一起，他把他的時間都獻給了學校。’并且他對學生的關心也是無微不至的。于是他年年都拿回一張先進工作者的獎狀?！拔母铩敝兴?，“文革”后他也拿。他每天都在辦公室里忙到天黑。有時天黑了也不回來，讓黃蘇子或是她的哥哥姐姐把飯菜送到學校去。黃蘇子想，他好像不是他學生的老師，而是他們的爸爸。黃蘇子從來也不記得父親幫助過她什么，或者輕言細語地對她教導過些什么。她唯一記得清楚的是有一次在家里吃飯，她夾菜沒用公筷，而咀嚼的聲音又略微大了一點。黃蘇子的父親頓時把人臉拉成馬臉，呵斥道：“夾菜必須用公筷，嘴巴不要出聲，從小就要講文明?！苯Y果嚇得她那天連菜都不再敢夾?！　‰S著年齡的增長，黃蘇子越來越不愛說話，也不好活動，甚至連笑也非常非常之少。這樣一來，她也就沒有什么朋友。她總是默默地做自己的事情，對什么都很淡然，仿佛有些木。于是從小就對她不是太好的哥哥姐姐們越發(fā)地不喜歡她，在家里總呵斥說：“你是不是弱智呀？”　　但黃蘇子顯然一點也不弱智。她輕輕松松就考上了市里最好的中學，而她的哥哥和姐姐都比她要費勁得多。尤其她的小姐姐，靠了黃蘇子父親本人是學校老師，內部照顧，又交了一些錢，才把姐姐收留進去。　　黃蘇子的姐姐比她高兩班，黃蘇子上高中時，她已幾近畢業(yè)。雖是親姐妹，兩人卻從不一起去學校，就算在學校操場相遇，也無話可說。學校的老師都認識黃蘇子的父親，很自然地也就認識黃蘇子這兩姐妹。大家都議論說這兩姐妹真是怪怪的。黃蘇子的父親一向注意自己的形象，對此頗為不滿，他聲色俱厲地批評黃蘇子，認為原因在于黃蘇子的驕傲。卻并沒有怎么說姐姐，這使得黃蘇子心里驀然地生出一點點對父親的仇恨。黃蘇子想，不說話是兩個人的事，憑什么罵我不罵她。因了黃蘇子父親的叱責，黃蘇子和她的姐姐更是如同路人。姐姐也沒有什么對不起黃蘇子的，而黃蘇子也沒有怎么對不起姐姐，只是她們兩個人就是扭不到一起去。學校老師們議論了幾回，也就算了?！　「叨聦W期時，班上突然有個男生追起黃蘇子來。連連地給她寫情書，文字十分熱烈。黃蘇子初始把這些情書都撕了，不理那男生，也沒對人說過?？赡猩廊徊灰啦火垺！　≡谝淮螌W校聯(lián)歡會上，那男生又當著另三個男生的面，親手遞給黃蘇子一封信。這封信熱情得令黃蘇子渾身肉麻。主要因為其中一句“如果我倆相愛，我們將每天從早到晚在一起。我要時時刻刻地親吻你，一直從頭親到腳，要讓我的嘴唇親到你身體的每一個地方。”黃蘇子讀此大為惡心。便在情書下批了三個字：“不要臉！”然后就把它貼在了黑板上?！　∵@件事令全班大嘩。那男生當即便被拎到了辦公室。黃蘇子的父親亦氣得面孔發(fā)歪，恨不能刷那小子幾個大巴掌。他怒吼道：“我的女兒未必就是那么容易讓你這種臭小子親到的！”黃蘇子的父親在學校一直是個雅人，文質彬彬，禮貌溫和，極令青年教師們尊敬，都說他有儒士風度，這也是黃蘇子父親常常自鳴得意的。這回為了黃蘇子，他失了態(tài)。他這句話說得太沒水平，青年老師暗地都笑。連黃蘇子都想，就算是衛(wèi)護我，何必這樣說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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