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采詩集

前言

　　新版說明　　我翻譯的尼采詩集，最早是由中國文聯(lián)出版公司于1986年12月出版的，印了18000冊，此后沒有再印。尼采生前未把他的詩作結(jié)集出版，我當(dāng)時是從尼采全集大八開本中搜尋和譯出的。2001年，我在海德堡買到一本比較完整的德文版尼采詩集，就想把我漏譯的補齊，但這個工作一直擱到了現(xiàn)在才做。補譯的詩作，主要是早年習(xí)作，增加了11首，后期的只增加了4首，共15首。這樣，全部篇幅就由281首增加到了296首。歲月荏苒，從初版至今，轉(zhuǎn)瞬二十五年過去了。一個小小的心愿，竟用了這么長的時間才實現(xiàn)，心中不免感慨。感謝作家出版社，為我把這個比較完整的尼采詩集漢譯本送到讀者手中?！　≈車健　?011年9月　　初版譯序　　一　　十九世紀(jì)中葉某一天，在德國東部的一條大路上，一個鄉(xiāng)村牧師帶著他的不滿五歲的兒子，從呂茨恩市回附近的本村去。那綠樹環(huán)抱的小小一個勒肯村就在大路邊，父子倆已經(jīng)可以望見村里教堂那長滿青苔的尖頂，聽見悠揚的復(fù)活節(jié)鐘聲了。不久后，牧師病逝。在孩子敏感的心靈里，這鐘聲從此回響不已，常常帶著他的憂思飛往父親的墓地?！　∫荒旰?，弟弟又夭折。親人接連的死亡，使孩子過早地失去了童年的天真爛漫，開始對人生滿懷疑慮。他喜歡躲進大自然的殿堂，面對云彩或雷電沉思冥想。大自然的美和神秘在他心中孕育了寫詩的欲望。在他十歲那一年，他的詩興第一次蓬發(fā)，寫了50首詩，當(dāng)然不免是些模仿之作。中學(xué)時代，他的小本子里寫滿了詩。有一首詩，寫一個漂泊者在一座古城廢墟上沉睡，夢見該城昔日的種種幸福和最后的厄運，醒來后悟到人間幸福的短暫。他的少年習(xí)作，調(diào)子都那樣憂傷：　　當(dāng)鐘聲悠悠回響，　　我不禁悄悄思忖：　　我們?nèi)w都滾滾　　奔向永恒的家鄉(xiāng)……　?。ā稓w鄉(xiāng)》）　　詩是憂傷的，但寫詩卻是快樂的，哪怕寫的是憂傷的詩。他從寫詩中發(fā)現(xiàn)了人生的樂趣。他夢想自己寫出一本本小詩集，給自己讀。從童年到學(xué)生時代，從學(xué)院生涯到異國漂泊，他不停地寫詩，但生前只發(fā)表了一小部分。他死后，雖然名聞遐邇，無人不知，卻不是因為他的詩。提起尼采，人們都知道他是一個哲學(xué)家，而且是一個大有爭議的哲學(xué)家，榮辱毀譽，莫衷一是。似乎是，人們關(guān)于他的哲學(xué)的意見把他的哲學(xué)掩蓋了，而他的哲學(xué)又把他的詩掩蓋了。但他的詩畢竟在德國文學(xué)史上占據(jù)著重要的一頁。　　二　　尼采1844年10月15日生于勒肯，1900年8月25日死于魏瑪。他是一個哲學(xué)家，但哲學(xué)從來不是他的職業(yè)。在波恩、萊比錫讀大學(xué)時，他學(xué)的是古典語言學(xué)，對古希臘文獻有精湛的研究。從二十五歲起，他應(yīng)聘在瑞士巴塞爾大學(xué)當(dāng)了十年古典語言學(xué)教授。三十五歲時，因病辭去教職，從此輾轉(zhuǎn)于南歐的山谷海濱，直到十年后精神病發(fā)作，被人從客寓地接回家鄉(xiāng)。十年的漂泊生涯，正是他的精神創(chuàng)作最豐產(chǎn)的時期。他的大部分哲學(xué)著作，例如《快樂的科學(xué)》、《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善惡的彼岸》、《偶像的黃昏》，以及他的大部分優(yōu)秀詩作，都是他浪跡四方的隨感。與學(xué)院哲學(xué)家不同，他厭惡書齋生活，反對構(gòu)造體系。他自己說，他寧愿在空曠的地方，在山谷和海濱，在腳下的路也好像在深思的地方思考。當(dāng)他在大自然中散步、跳躍、攀登的時候，思想像風(fēng)一樣迎面撲來，他隨手記到筆記本上。所以，他的哲學(xué)著作大多用格言和警句寫成，充滿譬喻和象征，把哲學(xué)和詩融成了一體?！　〉聡钦軐W(xué)家和詩人輩出的時代，而且，許多大詩人，如歌德、席勒、威廉·施萊格爾、諾瓦里斯、海涅，也都兼事哲學(xué)。不過，大哲學(xué)家寫詩而有成就的，恐怕要數(shù)尼采了。哲學(xué)和詩兩全是一件難事，在同一個人身上，邏輯與繆斯似乎不大相容，往往互相干擾，互相沖突，甚至兩敗俱傷。席勒就曾嘆訴想象與抽象思維彼此干擾給他帶來的煩惱，歌德也曾批評席勒過分醉心于抽象的哲學(xué)理念而損害了詩的形象性。但這種沖突在尼采身上并不明顯，也許正是因為，他的哲學(xué)已經(jīng)不是那種抽象思維的哲學(xué)，而是一種詩化的哲學(xué)，他的詩又是一種富有哲理的詩，所以二者本身有著內(nèi)在的一致。　　十九世紀(jì)后半葉，德國最后一位浪漫主義大詩人海涅已經(jīng)去世，詩壇一時消沉，模仿空氣甚濃。當(dāng)時，尼采的詩獨樹一格，顯得不同凡響，并對后來蓋奧爾格、里爾克、黑塞等人的新浪漫主義詩歌發(fā)生了重大影響?！　∪　∧岵砂炎约旱脑姺譃閮深?，一類是“格言”，即哲理詩，另一類是“歌”，即抒情詩。他的格言詩凝練，機智，言簡意賅，耐人尋味。如他自己所說：“我的野心是用十句話說出別人用一本書說出的東西，--說出別人用一本書沒有說出的東西。”為了實現(xiàn)這個“野心”，他對格言藝術(shù)下了千錘百煉的功夫。有些格言詩，短短兩行，構(gòu)思之巧妙，語言之質(zhì)樸，意味之深長，堪稱精品。例如：　　整塊木頭制成的敵意　　勝過膠合起來的友誼！　?。ā独蠈嵢恕罚　≌T也很必要：單單鋒利還不行！　　人們會喋喋不休：“他還太年輕！”　?。ā朵P》）　　他為了消磨時光而把一句空話　　射向藍天--不料一個女人從空中掉下?！　。ā斗亲栽傅囊T者》）　　不要把自己吹得太大：　　小針一刺就會使你爆炸。　?。ā斗磳裢罚　∧岵傻氖闱樵娨藏灤┲芾?，但方式與格言詩不同。他力圖用他的抒情詩完整地表現(xiàn)他的哲學(xué)的基本精神--酒神精神，追求古希臘酒神祭頌歌那種合音樂、舞蹈、詩歌為一體，身心完全交融的風(fēng)格，其代表作是《酒神頌》。這一組詩節(jié)奏跳躍，韻律自由，如同在崎嶇山中自由舞蹈；情感也恣肆放縱，無拘無束，嬉笑怒罵，皆成詩句。尼采自己認為《酒神頌》是他最好的作品。無論在形式上還是內(nèi)容上，它的確是一組非常獨特的抒情詩，最能體現(xiàn)尼采的特色?！　∷摹　∽杂壮两趹n傷情緒中的尼采，當(dāng)他成長為一個哲學(xué)家的時候，生命的意義問題就自然而然地成了他的哲學(xué)思考的中心問題。同樣，在他的詩歌中，永恒與必然、生命與創(chuàng)造、理想與渴望成了吟詠的主題之一。他一輩子是個悲觀主義者，但他也一輩子在同悲觀主義作斗爭。他熱愛人生，不甘于悲觀消沉，因此，這個憂郁氣質(zhì)的人反而提倡起一種奮發(fā)有為的人生哲學(xué)來了。為了抵抗悲觀主義，他向古希臘人求援。他認為，古希臘人是對人生苦難有深切體會的民族，但他們用藝術(shù)戰(zhàn)勝人生苦難，仍然活得生氣勃勃。所謂藝術(shù)，應(yīng)作廣義理解，指一種生活方式。一方面，這是一種審美的生活方式，迷戀于人生的美的外觀，而不去追根究底地尋求所謂終極意義。　　你站在何處，你就深深地挖掘！　　下面就是清泉！　　讓愚昧的家伙去怨嗟：　　“最下面是--地獄！”　?。ā队峦鼻啊罚　≡谌松邪l(fā)現(xiàn)美，但不要進一步追究美背后的虛無。尼采用希臘神話中給萬物帶來光明和美麗外觀的太陽神阿波羅來命名這種審美的生活方式，稱之為日神精神?！　×硪环矫?，又要敢于正視人生悲劇，像希臘悲劇中的英雄那樣，做人生悲劇中的英雄，不把個人的生命看得太重要，轟轟烈烈地活，轟轟烈烈地死。“對待生命不妨大膽冒險一些，特別是因為好歹總得失去它。何必死守這一片泥土……”尼采認為，希臘悲劇起源于酒神祭，所以他用酒神狄俄尼索斯來命名這種悲劇的生活方式，稱之為酒神精神?！　∫嬲w驗生命，　　你必須站在生命之上！　　為此要學(xué)會向高處攀登！　　為此要學(xué)會--俯視下方！　　（《生命的定律》）　　是的！我知道我的淵源！　　饑餓如同火焰　　熾燃而耗盡了自己?！　∥易プ〉囊磺卸蓟鞴廨x，　　我放棄的一切都變成煤：　　我必是火焰無疑！　?。ā犊茨?，這人》）　　這種高屋建領(lǐng)地俯視自己的生命的精神，這種像火焰一樣熊熊燃盡自己的精神，就是酒神式的悲劇人生觀。它是貫穿尼采哲學(xué)和詩歌的基本精神。　　五　　無論酒神精神，還是日神精神，都旨在肯定人生，把人生藝術(shù)化，度一個詩意的、悲壯的人生。尼采認為，在他的時代，否定人生的主要危險來自基督教及其道德。他在哲學(xué)中提出“一切價值的重估”，重點就是批判基督教道德。在詩歌中，他一面熱情謳歌歡樂健康的生活情趣（如《在南方》，《南方的音樂》，《在沙漠的女兒們中間》），漂泊期間他常常在意大利的威尼斯、都靈、熱那亞、墨西拿、拉巴洛和法國的尼斯等南歐城市居住，那里熱烈的生活氣息給了他創(chuàng)作的靈感；另一方面，他對基督教及其道德作了辛辣的諷刺（如《虔信者的話》，《虔誠的貝帕》，《致地中海北風(fēng)》，《新約》）。他的立足點仍然是肯定人生：　　我們不愿進入天國--　　塵世應(yīng)當(dāng)屬于我們！　　（《話語、譬喻和圖象》55）　　針對基督教道德鼓吹“愛鄰人”而抹殺人的個性，尼采格外強調(diào)個性的價值。他認為，一個人只有自愛、自尊、自強，有獨特的個性和豐富的內(nèi)心世界，才能真正造福人類。在他的哲學(xué)著作中，他一再呼吁：“成為你自己！”他的許多詩篇，如《解釋》、《獨往獨來者》、《星星的道德》、《最富者的貧窮》，也都是表達這一主題的。在他看來，唯有特立獨行的人對他人才有寶貴的價值：　　我討厭鄰人守在我的身旁，　　讓他去往高空和遠方！　　否則他如何變成星辰向我閃光？　?。ā多徣恕罚　√亓ⅹ毿械娜瞬焕聿禽浾摰陌H，批評嚇不倒他，贊揚也不能使他動心：　　是的，他不嫉妒：你們尊敬他的氣度？　　他對你們的尊敬不屑一顧，　　他有一雙遠矚的鷹的眼睛，　　他不看你們！他只看繁星，繁星！　?。ā恫患刀省罚　∮绕湟暌曁摷俚拿?，甘心淡泊和寂寞：　　誰終將聲震人間，　　必長久深自緘默；　　誰終將點燃閃電，　　必長久如云漂泊?！　。ā墩l終將聲震人間》）　　尼采把虛假的榮譽譬為“全世界通用的硬幣”，并且揭示了它與偽善的道德的關(guān)系：　　榮譽和道德--情投意合。　　世界這樣度日很久了，　　它用榮譽的喧囂　　支付道德的說教--　　世界靠這吵鬧聲度日……　　（《榮譽和永恒》）　　尼采無疑是個人主義者。不過，他區(qū)分了兩種個人主義。一種是“健康的自私”， 它源于心靈的有力和豐富，強納萬物于自己，再使它們從自己退涌，作為愛的贈禮。另一種是“病態(tài)的自私”，源于心靈的貧乏，唯利是圖，總想著偷竊。他主張的是前一種個人主義。所以，魯迅稱贊他是“個人主義之至雄桀者”。　　六　　尼采是個詩人，可是他對詩的態(tài)度是矛盾的。一方面，他認為人生不能缺少詩。個人是大自然的偶然的產(chǎn)品，生命的意義是個謎，人生沒有詩來美化就會叫人無法忍受。“倘若人不也是詩人，猜謎者，偶然的拯救者，我如何能忍受做人！”另一方面，他又覺得詩不過是美麗的謊言，是詩人的自欺。《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里有一段話，最能表明他的這種心情：　　“一切詩人都相信：誰靜臥草地或幽谷，側(cè)耳傾聽，必能領(lǐng)悟天地間萬物的奧秘?！　?ldquo;倘有柔情襲來，詩人必以為自然在與他們戀愛：　　“她悄悄俯身他們耳畔，秘授天機，軟語溫存：于是他們炫耀自夸于眾生之前！　　“哦，天地間如許大千世界，唯有詩人與之夢魂相連！　　“尤其在蒼穹之上：因為眾神都是詩人的譬喻，詩人的詭詐！　　“真的，我們總是被誘往高處--那縹緲云鄉(xiāng)：我們在云朵上安置我們的彩衣玩偶，然后名之神和超人：--　　“所有這些神和超人，它們誠然很輕，可讓這底座托?。　　?ldquo;唉，我是多么厭倦一切可望而不可即的東西！唉，我是多少厭倦詩人！”　　他哀于生命意義之缺乏而去尋找詩，想借詩來賦予生命以意義，但他內(nèi)心深處仍然認為，詩所賦予的意義是虛幻的：　　不朽的東西　　僅是你的譬喻！　　麻煩的上帝　　乃是詩人的騙局……　　世界之輪常轉(zhuǎn)，　　目標(biāo)與時推移；　　怨夫稱之為必然，　　小丑稱之為游戲……　　世界之游戲粗暴，　　摻混存在與幻相：--　　永恒之丑角　　又把我們摻進這渾湯！……　?。ā吨赂璧隆罚　∧岵稍谡劦剿囆g(shù)的作用時曾經(jīng)說，人生本是有永恒的缺陷的，靠了藝術(shù)的美化，我們便以為自己負載著渡生成之河的不再是永恒的缺陷，倒以為自己負載著一位女神，因而自豪又天真地為她服務(wù)。在一首詩里，他換一種說法表達同一層意思：人生的導(dǎo)游戴著藝術(shù)的面具和面紗，儼然一位嫵媚的少女。可是：　　可悲！我看見了什么？　　導(dǎo)游卸下面具和面紗，　　在隊伍的最前頭　　穩(wěn)步走著猙獰的必然?！　。ā端枷氲挠螒颉罚　≡噲D用詩拯教人生，卻又清醒地意識到詩并不可靠，這種矛盾使尼采的情感不斷自我沖突，也使他的詩作充滿不諧和音，優(yōu)美的抒情住住突然被無情的諷刺和自嘲打斷，出人意外，又發(fā)人深省。有些詩，如《詩人的天職》、《韻之藥》、《詩人而已！小丑而已！》，通篇都是詩人的自嘲，但這種自嘲又不能看作對詩的單純否定，而是一種悲苦曲折心情的表現(xiàn)。事實證明，尼采所主張的藝術(shù)人生觀并不能真正戰(zhàn)勝悲觀主義，相反是以悲觀主義為前提和歸宿的。　　七　　愛情從來是詩歌的一根軸心，可是，在尼采的抒情詩里，幾乎找不到愛情詩。他一生中只有一次為時五個月的不成功的戀愛，以及對李斯特的女兒、瓦格納的夫人柯西瑪?shù)囊环N單相思。有人分析，《阿莉阿德尼的悲嘆》一詩是他對柯西瑪?shù)膼鄣淖怨睿@也只是后人的分析罷了?！　∧岵墒闱樵姷闹餍墒怯颜x和孤獨。他十四歲寫的一個自傳里說：“從童年起，我就尋求孤獨，喜歡躲在無人打擾我的地方。”又說：“有真正的朋友，這是崇高的、高貴的事情，神明賜與我們同舟共濟奔赴目標(biāo)的朋友，意味深長地美化了我們的生活。”尋求孤獨，渴望友誼，表面上相矛盾，其實不然。一顆高貴的心靈既需要自我享受，又需要有人分享?！　∧岵砂炎蠲篮玫脑娋浍I給友誼女神。在人生之旅的開始，友誼是“人生的絢麗朝霞”，在人生之旅的終結(jié)，友誼“又將成為我們燦爛的夕照”（《友誼頌》）。他還稱友誼為他的“最高希望的第一線晨曦”，即使人生荒謬而可憎，有了友誼，他“愿再一次降生”（《致友誼》）。　　可是，尼采在友誼方面的遭遇并不比在愛情方面更幸運。他青年時代有兩個好朋友，一個是他的大學(xué)同學(xué)洛德，另一個是大音樂家瓦格納。但僅僅幾年，因為志趣的不同或思想的分歧，都疏遠了，絕交了。他走上了萍蹤無定、踽踽獨行的旅途，沒有朋友，沒有家庭，沒有祖國，沒有職業(yè)。也許沒有人比他對孤獨有更深的體味了，在他的書信中，充滿對孤獨的悲嘆，他談到“那種突然瘋狂的時刻，寂寞的人要擁抱隨便哪個人”，他訴說他的不可思議的孤單：“成年累月沒有讓人興奮的事，沒有一點人間氣息，沒有一絲一毫的愛……”然而他又謳歌孤獨，給我們留下了諸如《漂泊者》、《秋》、《松和閃電》、《孤獨》、《漂泊者和他的影子》、《最孤獨者》這樣的描寫孤獨的名篇。這個畸零人無家可歸，他站在冬日荒涼的大地上：　　像一縷青煙　　把寒冷的天空尋求?！　。ā豆陋殹罚　」陋毜耐纯?，在尼采筆下化作詩意的美：　　此刻，白晝厭倦了白晝，　　小溪又開始淙淙吟唱　　把一切渴望撫慰，　　天穹懸掛在黃金的蛛網(wǎng)里，　　向每個疲倦者低語：“安息吧！”--　　憂郁的心啊，你為何不肯安息，　　是什么刺得你雙腳流血地奔逃……　　你究竟期待著什么？　　（《最孤獨者》）　　在孤獨中，尼采格外盼望友誼，盼望新的朋友。新的朋友終于來了，但這是他自己心造的朋友。他的孤獨孕育出了查拉圖斯特拉的形象：　　朋友查拉圖斯特拉來了，這客人中的客人！　　現(xiàn)在世界笑了，可怕的帷幕已扯去，　　光明與黑暗舉行了婚禮……　　（《自高山上》）　　從此以后，尼采把查拉圖斯特拉當(dāng)作他的知心的朋友和真正的安慰，這個形象日夜陪伴著他，使他寫出了《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這部奇書，也使他寫出了《酒神頌》這組狂詩。查拉圖斯特拉也是《酒神頌》的主角。他不畏孤獨，玩味孤獨，自求充實：　　十年以來--　　沒有一滴水降臨我，　　沒有一絲沁人的風(fēng)，沒有一顆愛的露珠　　--一片不雨之地……　　我求我的智慧　　在這干旱中不要變得吝嗇：　　自己滿溢，自己降露，　　自己做焦枯荒野上的雨！　?。ā蹲罡徽叩呢毟F》）　　《酒神頌》是一曲孤獨的頌歌。但是，這孤獨者已經(jīng)處在瘋狂的邊緣了。1889年1月，尼采的朋友奧維貝克來到都靈，把精神病發(fā)作的尼采接回家鄉(xiāng)去。途中，這個瘋子竟然唱起了他的即興歌曲，他一生中所創(chuàng)作的最優(yōu)美和諧的抒情詩，他的幸福的絕唱：　　我佇立橋頭，　　不久前在褐色的夜里，　　遠處飄來歌聲：　　金色的雨滴　　在顫動的水面上濺涌?！　∮瓮?，燈光，音樂--　　醉醺醺地游蕩在朦朧中……　　我的心弦　　被無形地撥動了，　　悄悄彈奏一支貢德爾船歌，　　顫栗在絢麗的歡樂前?！　?-你們可有誰聽見？……　?。ā段襾辛蝾^》）　　正像在幻想中找到知心的朋友一樣，他在瘋狂中找到了寧靜的幸福?！　“恕　〗陙?，在研究尼采哲學(xué)時，我接觸到了尼采的詩，覺得很有特色，十分喜歡。于是，在工作之余，作為一種娛樂，時而翻譯一、二首。沒有想到，日積月累，頗有些數(shù)量了，于是索性把我所能找到的全部譯出。這項工作于去年七月完成。當(dāng)初并沒有想到出版，既已譯成，覺得還是有介紹給中國讀者的價值。因為尼采的詩，梁宗岱先生譯過九首，聽說馮至先生也譯過若干，但畢竟沒有一個比較完全的譯本。另外，在研究尼采這樣一位對當(dāng)代西方文化有重大影響的思想家時，這本詩集也可提供一份有用的材料?！　∈赵谶@個集子里的詩，大多是從《尼采全集》大八開本中選出的。其中，《玩笑、詭計和復(fù)仇》、《無冕王子之歌》譯自第五卷，在尼采生前作為《快樂的科學(xué)》一書的序詩和附錄發(fā)表過?！毒粕耥灐贰ⅰ恫槔瓐D斯特拉的格言和歌》以及《抒情詩》、《格言詩》中的多數(shù)詩作譯自第八卷，都是在尼采死后才發(fā)表的?！堆a遺》中收了尼采早期詩作6首以及散見于各卷或其他書籍中的后期詩作8首。全書共281首詩。其中絕大部分是尼采成熟期的詩作，至于早期詩作，詩人自己和研究者都認為成就不大，只收幾首以見一斑?！　≈車健　?986年4月

內(nèi)容概要

　　本書收有尼采詩作296首。尼采把自己的詩分為兩類，一類是“格言”，即哲理詩，另一類是“歌”，即抒情詩。他的格言詩凝練、機智、言簡意賅、耐人尋味。如他自己所說：“我的野心是用十句話說出別人用一本書說出的東西，——說出別人用一本書沒有說出的東西?！睘榱藢崿F(xiàn)這個“野心”，他對格言藝術(shù)下了千錘百煉的功夫。有些格言詩，短短兩行，構(gòu)思之巧妙，語言之質(zhì)樸，意味之深長，堪稱精品。如《老實人》《銹》《非自愿的引誘者》及《反對狂妄》等。尼采的抒情詩也貫穿著哲理，但方式與格言詩不同。他力圖用他的抒情詩完整地表現(xiàn)他的哲學(xué)的基本精神——酒神精神，追求古希臘酒神祭頌歌那種合音樂、舞蹈、詩歌為一體，身心完全交融的風(fēng)格，其代表作是《酒神頌》。這一組詩節(jié)奏跳躍，韻律自由，如同在崎嶇山中自由舞蹈；情感也恣肆放縱，無拘無束，嬉笑怒罵，皆成詩句。尼采自己認為《酒神頌》是他最好的作品。無論在形式上還是內(nèi)容上，它的確是一組非常獨特的抒情詩，最能體現(xiàn)尼采的特色。

作者簡介

　　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1844年10月生于德國，1900年8月去世?，F(xiàn)代最偉大的思想家和哲學(xué)家之一。主要著作有：《悲劇的誕生》《不合時宜的考察》《查拉蘇圖拉如是說》《希臘悲劇時代的哲學(xué)》等。
　　周國平，1945年生于上海，1967年畢業(yè)于北京大學(xué)哲學(xué)系，1981年畢業(yè)于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研究生院哲學(xué)系，現(xiàn)為中國社會科學(xué)院哲學(xué)研究所研究員。著有學(xué)術(shù)專著《尼采：在世紀(jì)的轉(zhuǎn)折點上》、《尼采與形而上學(xué)》，隨感集《人與永恒》，詩集《憂傷的情欲》，散文集《守望的距離》、《各自的朝圣路》、《安靜》，紀(jì)實作品《妞妞：一個父親的札記》、《南極無新聞——喬治王島手記》等，1998年底以前作品結(jié)集為《周國平文集》（1-6卷），譯有《尼采美學(xué)文選》、《尼采詩集》、《偶像的黃昏》等。

書籍目錄

新版說明
初版譯序
早年詩作（1858-1868）
人生是一面鏡子
題生日
我站在光禿禿的礁石上
哦，甜蜜的林中寧靜
凡活著的必然消逝
悠揚的晚禱鐘聲
當(dāng)鐘聲悠悠回響
歸鄉(xiāng)
你們鳥兒在微風(fēng)中
廢墟
無家可歸
飛逝了迷人的夢
透過暗藍色的夜空
請允許我向你敞開
今和昔
回憶
獻給陌生的神
抒情詩（1869-1888）
歌與格言
在巴塞爾我昂首挺立
致憂郁
深夜暴雨之后
友誼頌
漂泊者
在冰河邊
秋
人呵，傾聽
致友誼
斯塔格里諾的神圣廣場
“天使號”小雙桅船
少女之歌
“虔誠的，令人癡醉的，最親愛的”
在敵人中間
新哥倫布
幸福
致理想
獻給元月
詞
絕望
致哈菲茲
在朋友中
孤獨
答復(fù)
致瓦格納
作為貞節(jié)之信徒的瓦格納
南方的音樂
雷聲在天邊隆隆低吼
白晝靜息了
自高山上
我佇立橋頭
格言詩（1869-1888）
思想的游戲
題《人性的，太人性的》
我的門聯(lián)
松和閃電
秋日的樹
《漂泊者和他的影子》
《快樂的科學(xué)》
物以類聚
第歐根尼的桶
生命的定律
誰終將聲震人間
當(dāng)心：有毒！
隱居者的話
一切永恒的泉源
決定
一位女子害羞地問我
七句女人的小警句
新約
從前我曾經(jīng)相信
睡衣一瞥
致斯賓諾莎
致達爾文的信徒
保佑你們
叔本華
羅馬的嘆息
“真正的德國”
每個駝背更厲害地蜷縮
謎
給假朋友
勇敢些，約里克朋友
獻給一切創(chuàng)造者
波浪不停地翻卷
“不，多么古怪……”
結(jié)束語
“玩笑、詭計和復(fù)仇”（1882）
邀請
我的幸運
勇往直前
對話
致有德者
世界的智慧
跟隨我——跟隨你自己
第三次蛻皮
我的玫瑰
蔑視者
格言的自白
致一位光明之友
給跳舞者
老實人
銹
向上
強者的格言
狹窄的心靈
非自愿的引誘者
權(quán)衡
反對狂妄
男人和女人
解釋
給悲觀主義者的藥方
請求
我的堅強
漂泊者
對初學(xué)者的安慰
星星的利己主義
鄰人
圣徒喬裝
囚徒
獨往獨來者
塞涅卡之流
冰
少年習(xí)作
謹慎
虔信者的話
在夏日
不嫉妒
赫拉克利特主義
太精致者的原則
規(guī)勸
追根究底者
反正要來
疲憊者的判斷
降落
反對法則
智者的話
丟了腦袋
虔誠的愿望
用腳寫字
《人性的，太人性的》
給我的讀者
現(xiàn)實主義的畫家
詩人的虛榮
挑剔的口味
彎曲的鼻子
筆尖亂涂
更高的人
懷疑論者的話
看哪，這人
星星的道德
無冕王子之歌（1887）
致歌德
詩人的天職
在南方
虔誠的貝帕
神秘的小舟
愛情的表白
一個瀆神的牧羊人的歌
這些模糊不清的靈魂
絕望中的傻瓜
韻之藥，或：病詩人如何自慰
“我多么幸福！”
向著新的海洋
西爾斯—瑪麗亞
致地中海北風(fēng)——一支舞歌
酒神頌（1888）
小丑而已！詩人而已！
在沙漠的女兒們中間
最后的意愿
在猛禽中
火的標(biāo)記
日落
阿莉阿德尼的悲嘆
榮譽和永恒
最富者的貧窮
查拉圖斯特拉的格言和歌（1882-1888）
話語、譬喻和圖像（1-122）
最孤獨者
勤奮和天才
蜂蜜祭
鐵的沉默
巨人
正文開篇5000字左右：
早年詩作
（1858-1868）
人生是一面鏡子
人生是一面鏡子，
我們夢寐以求的
第一件事情就是
從中辨認出自己??！
題生日
這里自然撒下最美的禮物
這里繆斯流連于森林山麓
這里湛藍無比的天空
始終照耀常青的幽谷
這里每日每時周而復(fù)始
主的造福的全能
天父的充滿愛的忠誠
給我們畫出它的永恒慈容。
今天一首快樂的頌歌也這樣響起
奉獻給超越生死的主
你對它永懷贊美和感激
它以它的恩寵給了你一個新的年度。
祝愿幸福在其中為你盛開
而從二月的陰沉黑夜里
這一年為你噴薄而出，就像從朝霞中
旭日躍上充滿喜悅的壯麗。
我站在光禿禿的巖石上
我站在光禿禿的巖石上
而夜幕四合把我包圍
從這寸草不長的高崗
凡軀之我眺望鮮花盛開的原野。
我看見一只山鷹在翱翔
帶著幼稚的勇氣
沖向金色的光亮
躍入永恒的晚霞里。
哦，甜蜜的林中和平
哦，甜蜜的林中和平
使我憂愁的心振奮
它在人間難覓安寧
你把它舉向天穹。
我撲倒在綠草叢里
淚泉打開了
雙眼朦朧，臉頰濕潤
心兒明亮而單純。
低垂的枝葉
用它們的陰影
遮蔽奄奄一息的病人
如同一座寂靜的墳
我想在綠樹林里死去
不！不；滾開這不祥的
念頭！就在綠樹林里
響起了鳥兒快樂的歌聲
橡樹搖晃它們的冠頂
于是霎那之間
有一些巨大的力
撼動你的棺木
于是靈魂的和平
來到你的墳?zāi)?br />凡軀之你唯有借此
才能獲得真正的安寧
云在金色的天穹漂移
給你換上雪白的襯衣
它們憤怒地聚攏
射下電光火龍
天公哭了
在這可愛的春天
雷聲到處歡叫
一心要找到
一個渴望死亡的人
而有幾滴苦澀的淚落在你身上
于是你醒了
你站起來，環(huán)顧四周，笑了
凡活著的必然消逝
凡活著的必然消逝，
玫瑰花必然隨風(fēng)飄落，
你愿有朝一日看見她
在歡樂中復(fù)活！
悠揚的晚禱鐘聲
悠揚的晚禱鐘聲
在田野上空回蕩，
它想要向我表明
在這個世界之上
終究沒有人找到
家鄉(xiāng)和天倫之樂：
我們從未擺脫大地，
終究回到它的懷抱。
當(dāng)鐘聲悠悠回響
當(dāng)鐘聲悠悠回響，
我不禁悄悄思忖：
我們?nèi)w都滾滾
奔向永恒的家鄉(xiāng)。
誰人在每時每刻
掙脫大地的羈勒，
唱一支家鄉(xiāng)牧歌
贊頌天國的極樂！
歸鄉(xiāng)
這是痛苦的日子，
當(dāng)我一度離開；
心兒加倍地憂慮，
當(dāng)我如今歸來。
旅途懷抱的希望
毀于殘酷的一擊！
呵，災(zāi)難深重的時光！
呵，不祥的日子！
我久久垂淚
在父親的墳前，
苦澀的淚水
灑在家庭墓園。
父親珍貴的房屋
如今凄涼又沉悶，
我不禁常常逃出，
躲進陰暗的樹林。
在濃郁的樹陰里，
我忘掉一切不幸，
在恬靜的睡夢里，
我心中恢復(fù)安寧。
玫瑰和云雀的鳴囀
顯示了青春的歡暢，
橡樹林為我催眠，
我在樹陰下臥躺。
你們鳥兒在微風(fēng)中
你們鳥兒在微風(fēng)中
輕歌曼舞
問候我的尊貴的
親愛的故土。
你們云雀隨身帶來了
溫柔的花朵！
我用它們裝飾
莊嚴的祖屋。
哦，你夜鶯朝我
徑直飛下來，
把玫瑰的蓓蕾
撒向我父親的墓！
廢墟
黃昏的寧靜像天堂
懸在峰谷的上方。
夕陽含著慈愛的微笑
投下最后的光芒。
四周的峰巔殷紅閃亮
莊嚴而輝煌。
我仿佛看見，帶著古老的威力
刻刀下躍出騎士的儀仗。
聽哪！從城堡里傳出
喧鬧快樂的聲響：
四周的森林側(cè)耳傾聽
那充滿喜悅的回響。
這期間奏響了許多支歌
詠唱狩獵的歡愉、武功和酒香：
號角嘹亮；夾雜著
隆隆戰(zhàn)鼓震天響。
這時夕陽沉沒了；
歡樂的聲音突然不知去向。
墳?zāi)拱愕募澎o和恐怖
令人不安地罩住了殿堂。
廢墟如此悲哀地臥躺
在荒涼的巖石之上。
我望著它，一陣戰(zhàn)栗
深深地擊中我的心房。
無家可歸
我騎駿馬
無懼無怕
向遠方飛奔。
見我者知我，
知我者稱我——
無家可歸的人。
嗨嗒嗒！
不要拋下我！
我的幸福，明亮的星辰！
誰敢斗膽
向我盤問
何處是我的家鄉(xiāng)？
我從來不拘于
空間和匆匆光陰，
如鷹隼自由飛翔！
嗨嗒嗒！
不要拋下我！
我的幸福，迷人的五月！
我終有一死，
與死神親吻，
可我豈能相信：
我會躺入丘墳，
不能再啜飲
生命的芳醇？
嗨嗒嗒！
不要拋下我！
我的幸福，絢麗的幻夢！
飛逝了迷人的夢
飛逝了迷人的夢
飛逝了從前的歲月
現(xiàn)在令人恐懼
未來迷茫遙遠
我從未感覺到
人生的歡樂和幸福
回望早已消失的時辰
我心中充滿悲苦
我不知道我愛什么
我的心沒有歸宿
我不知道我相信什么
我還活什么、為什么活？
我但求死去、死去
安眠在綠色的草地
頭頂是漂移的白云，
四周是森林的孤寂。
宇宙的永恒之輪
滾動在循環(huán)之路上
地球始終自己給自己
上緊生銹的彈簧。
美啊，大氣圍繞著
旋轉(zhuǎn)的地球飄蕩
慢慢飄向各個角落，
在懸浮的大全中耗光！
美啊，把世界纏繞進
萬有引力之場。
然后寫一篇報道
談?wù)撌澜绲闹荛L。
我把無窮吞進
我的胃的深淵
然后用一千個理由
終于證明了世界和時間
人不是神的
合格的肖像
一天天越發(fā)艱難
……
我也按照我的天性
設(shè)想上帝的形象。
我從沉重的夢中
被沉悶的響聲震醒
透過暗藍色的夜空
孤獨的我
透過暗藍色的夜空
看見刺眼的電光
閃爍在滾滾烏云的邊上。
遠處孤獨的云杉
挺立在薄霧籠罩的山崗。
頂上透著紅色的光，
灰白的煙向樹林游蕩。
天邊明亮，
細雨輕輕地下，
以自己的方式敘說哀傷。
在你濕潤的淚眼里
停留著一瞥，
真誠而苦澀，
為你和我驅(qū)散了痛苦，
絕望的時刻和消逝的幸福
一起被喚回了。
請允許我向你敞開
請允許我向你敞開
我的封閉的心！
你的愛的秘密力量
如此仁慈溫柔地
安息在我的凄涼的
舉世孤獨的痛苦上，
使我漲滿了
對你的渴望，
你這明麗的天國燭光！
請允許我向你傾訴，
你的靈的秘密祝福
滋潤了我，
我匍匐在你腳旁，
你關(guān)愛而信任地
把我看個透，
你的神力不可抵抗。
我有福了，
我的心捶打得如此響亮。
今和昔
我心沉重，時光黯淡，
真不快活：
憂愁、苦惱和消遣
都把我拖入漩渦。
我不再能看見天，
那五月的蔚藍：
狂暴的痛苦獰笑著
把我攻破。
我背棄了
古時遺下的訓(xùn)誡，
它在記憶中
喚醒童年的圣潔。
我背棄了
童年堅守的信念：
我愚弄我的心
任自己遭到搶劫。
有什么發(fā)現(xiàn)？廢話！
惟有兩眼汪汪！
淚水輕率地奪眶而出，
沒有朦朧的渴望，
金色的淚滴——豈不是幻象？
它僅片刻閃光，
死亡就把有力的“不”
寫滿了每一行。
我是一枚舊幣，
已經(jīng)變綠，
臉上長了青苔，起了皺折，
而它曾經(jīng)臭美。
懷疑的皺紋縱橫交錯，
密布在上面，
生活的塵垢結(jié)成灰塊，
積聚在周圍。
誰還把他的心給我，
愛去了何方？
誰給我解渴的水，
他們都在何處躲藏？
哪里有一線明麗的陽光
會照到我身上？
誰肯接受我的殘剩的
幸福、夢想和希望？
我拋掉我的顫動的心，
讓它靜伏，
其上翻滾著快樂、利益、
痛苦、知識、如山的重負。
莫非是自我折磨、壓迫、束縛——
在這混亂的時刻，
它們碰撞，大火熊熊，燒毀了
聯(lián)結(jié)的萬物。
我就此又黑又密地
寫了好幾頁紙，
可是文字很少停留在
血紅的鉛字里，
白底上的文字
勾勒出一個上帝：
我曾是上帝而這個白底
自欺并且把我欺。
哦，我可以逃離了，
世界令我疲憊，
像燕子飛往南方，
我走向我的墳?zāi)梗?br />四周是夏晚溫暖的空氣
和金色的光縷。
教堂頂?shù)氖旨芩闹?br />是玫瑰花香、孩子嬉鬧和絮語。
于是我跪向一截朽木，
萬籟俱寂：
滿天薄霧似的云彩
在頭頂驕傲地飄浮。
教堂的陰影籠罩著我，
淡淡的香氣里
百合花搖曳輕舞，
叩問我的熱烈的思緒。
哦，請安靜，我的時代的異鄉(xiāng)人，
我問候你
出自無語的孤獨，
我在何處懺悔我的日子。
從我的生活之井里
泉水神圣地涌起：
我看著你，讓我的渴望的心
平靜地流血至死。

章節(jié)摘錄

　　早年詩作　?。?858-1868）　　人生是一面鏡子　　人生是一面鏡子，　　我們夢寐以求的　　第一件事情就是　　從中辨認出自己??！　　題生日　　這里自然撒下最美的禮物　　這里繆斯流連于森林山麓　　這里湛藍無比的天空　　始終照耀常青的幽谷　　這里每日每時周而復(fù)始　　主的造福的全能　　天父的充滿愛的忠誠　　給我們畫出它的永恒慈容?！　〗裉煲皇卓鞓返捻灨枰策@樣響起　　奉獻給超越生死的主　　你對它永懷贊美和感激　　它以它的恩寵給了你一個新的年度。　　祝愿幸福在其中為你盛開　　而從二月的陰沉黑夜里　　這一年為你噴薄而出，就像從朝霞中　　旭日躍上充滿喜悅的壯麗?！　∥艺驹诠舛d禿的巖石上　　我站在光禿禿的巖石上　　而夜幕四合把我包圍　　從這寸草不長的高崗　　凡軀之我眺望鮮花盛開的原野?！　∥铱匆娨恢簧晋椩诎肯琛　е字傻挠職狻　_向金色的光亮　　躍入永恒的晚霞里?！　∨叮鹈鄣牧种泻推健　∨?，甜蜜的林中和平　　使我憂愁的心振奮　　它在人間難覓安寧　　你把它舉向天穹?！　∥覔涞乖诰G草叢里　　淚泉打開了　　雙眼朦朧，臉頰濕潤　　心兒明亮而單純?！　〉痛沟闹θ~　　用它們的陰影　　遮蔽奄奄一息的病人　　如同一座寂靜的墳　　我想在綠樹林里死去　　不！不；滾開這不祥的　　念頭！就在綠樹林里　　響起了鳥兒快樂的歌聲　　橡樹搖晃它們的冠頂　　于是霎那之間　　有一些巨大的力　　撼動你的棺木　　于是靈魂的和平　　來到你的墳?zāi)埂　》曹|之你唯有借此　　才能獲得真正的安寧　　云在金色的天穹漂移　　給你換上雪白的襯衣　　它們憤怒地聚攏　　射下電光火龍　　天公哭了　　在這可愛的春天　　雷聲到處歡叫　　一心要找到　　一個渴望死亡的人　　而有幾滴苦澀的淚落在你身上　　于是你醒了　　你站起來，環(huán)顧四周，笑了　　凡活著的必然消逝　　凡活著的必然消逝，　　玫瑰花必然隨風(fēng)飄落，　　你愿有朝一日看見她　　在歡樂中復(fù)活！　　悠揚的晚禱鐘聲　　悠揚的晚禱鐘聲　　在田野上空回蕩，　　它想要向我表明　　在這個世界之上　　終究沒有人找到　　家鄉(xiāng)和天倫之樂：　　我們從未擺脫大地，　　終究回到它的懷抱?！　‘?dāng)鐘聲悠悠回響　　當(dāng)鐘聲悠悠回響，　　我不禁悄悄思忖：　　我們?nèi)w都滾滾　　奔向永恒的家鄉(xiāng)?！　≌l人在每時每刻　　掙脫大地的羈勒，　　唱一支家鄉(xiāng)牧歌　　贊頌天國的極樂！　　歸鄉(xiāng)　　這是痛苦的日子，　　當(dāng)我一度離開；　　心兒加倍地憂慮，　　當(dāng)我如今歸來。　　旅途懷抱的希望　　毀于殘酷的一擊！　　呵，災(zāi)難深重的時光！　　呵，不祥的日子！　　我久久垂淚　　在父親的墳前，　　苦澀的淚水　　灑在家庭墓園?！　「赣H珍貴的房屋　　如今凄涼又沉悶，　　我不禁常常逃出，　　躲進陰暗的樹林?！　≡跐庥舻臉潢幚铮　∥彝粢磺胁恍?，　　在恬靜的睡夢里，　　我心中恢復(fù)安寧?！　∶倒搴驮迫傅镍Q囀　　顯示了青春的歡暢，　　橡樹林為我催眠，　　我在樹陰下臥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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